
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用力推開。
七八個穿著幹農活舊衣裳的村民湧了進來。
帶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爺,手裏還抓著幾個沒來得及套網套的果子。
“豔紅,怎麼回事?”
“聽說有人來咱們基地鬧事,不想讓大家活了?”
大爺嗓門很大,一進來目光就鎖定在我的身上。
趙豔紅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麵孔。
她快步迎上去,歎了口氣:
“三叔,你們怎麼來了。”
“沒事,就是遇到個不講理的顧客。”
“嫌咱們的果子長得不夠好看,不僅要退款,還發到網上罵咱們,說咱們是騙子。”
三叔一聽,眼睛立刻豎了起來。
他上下打量著我,目光刻薄:
“你這小夥子,看著穿得幹幹淨淨的,怎麼心眼這麼黑呢?”
“咱們地裏刨食容易嗎?”
“那果子有點斑怎麼了?皮一削還不是一樣吃!”
“你非要把我們逼死才高興啊?”
跟在後麵的一個大媽也用拐杖敲了敲地:
“就是啊。”
“豔紅好不容易把直播做起來,帶我們賺點辛苦錢。”
“你跑來鬧什麼鬧?”
“城裏人就是矯情,一點委屈受不得。”
陳敏立刻把鏡頭轉向這群村民。
她聲音激動:
“家人們看看,這就是我們最淳樸的老農!”
“他們辛辛苦苦種了一年,到頭來還要被這種無良博主欺負。”
“大家把保護打在公屏上!”
直播間的彈幕再次刷屏,這次情緒更加激烈。
【心疼爺爺奶奶,這男的真該死。】
【必須讓他賠錢道歉!】
【不賠錢別讓他走,直接報警抓他。】
我看著這些憤怒的村民。
他們中有幾張麵孔我很熟悉。
兩年前我來的時候,那個三叔還拉著我的手,硬要塞給我一籃子剛煮好的熟花生。
可現在,他們指著我的鼻子,罵我沒良心。
我開口問:
“各位。”
“你們知道趙豔紅在直播間是怎麼賣果子的嗎?”
三叔扯著嗓子喊:
“怎麼賣的?當然是幫我們賣的!”
“要不是豔紅,我們的果子早爛在地裏了!”
我說:
“她掛的鏈接是‘特級精品果’,賣的是市場最高價。”
“但她發出去的貨,是你們挑剩下、連收貨商都不要的次果。”
“你們覺得,這是在幫你們,還是在砸你們的招牌?”
村民們愣了一下。
互相看了看。
大媽皺著眉問趙豔紅:
“豔紅,他說的是真的?你把次果當好果賣了?”
趙豔紅臉色瞬間變了。
但她反應極快。
她猛地拍著大腿,痛心疾首地喊:
“三叔,七嬸!你們寧願信一個外人,也不信我嗎?”
“我這麼做是為了誰?”
“還不是為了讓大家多賺點!”
她指著我,聲音哽咽:
“這種人哪裏懂我們的苦?”
“咱們村那是貧困村啊!好果子就那麼點,要是都按他的規矩來,大家一年能分幾個錢?”
“我把稍微有點瑕疵的果子混進去,隻要不影響吃,大家就能多一份收入。”
“我錯了嗎?我是為了我自己嗎?!”
她演得聲淚俱下。
周浩也在旁邊抹眼淚:
“紅姐天天熬夜直播,嗓子都啞了,還不是為了村裏。”
“這男人就是想挑撥離間!”
三叔一聽,眼裏的遲疑瞬間變成了更加濃烈的憤怒。
他往前走了一大步,指頭差點戳到我的臉:
“豔紅說得對!”
“她都是為了我們好。”
“隻要沒爛透,怎麼就不能吃?”
“你這男人少在這裏妖言惑眾!”
大媽也跟著喊:
“對!豔紅是我們村的恩人。”
“你趕緊賠錢,不然今天咱們就不客氣了!”
村民們立刻圍攏過來。
七八個人,將我死死堵在辦公室的中央。
陳敏舉著手機在外圍遊走,將這一幕全部記錄下來。
“家人們,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。”
“邪不壓正!”
我看著被趙豔紅三言兩語就洗腦的村民。
看著他們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,心甘情願地成為別人手裏的槍。
我忽然覺得很悲哀。
我問趙豔紅:
“所以,你不僅不覺得自己有錯。”
“還覺得把次果高價賣給信任你的消費者,是理所應當的?”
趙豔紅站在村民後麵。
她有了靠山,越發得意。
她揚起下巴:
“理所應當算不上。”
“但這是現實。”
“現實就是,我不這麼幹,大家都得喝西北風。”
“你既然那麼有愛心,就該體諒我們的難處。”
“而不是跑到這裏來,裝什麼聖人。”
她推開擋在前麵的三叔,走到我麵前,壓低聲音,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:
“你以為你能改變什麼?”
“在這裏,我就是規矩。”
“這些村民隻認錢,誰給他們錢,誰就是衣食父母。”
“你信不信,隻要我一句話,他們現在就能把你身上的衣服扒光?”
她退後一步,聲音重新變大:
“現在,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”
“一萬八,一分不能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