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午的時候,我接到了交警大隊的電話。
讓我去一趟事故車輛停放場。
確認沈子衿在校車裏留下的遺物。
我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,戴上帽子和口罩出門。
天空依然陰沉沉的,雨雖然停了,但空氣裏的濕氣重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我打車到了城郊的停放場。
那輛黃色的校車已經被吊車拉了回來。
車身完全變形,像一個被捏扁的易拉罐。
車窗玻璃全部碎裂,裏麵全是淤泥和水草。
“你是沈子衿的家屬?”
負責登記的年輕交警遞給我一個密封袋。
袋子很沉。
裏麵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,一個泡水的書包,還有一隻少了一邊鞋帶的籃球鞋。
“節哀。”
交警歎了口氣。
“當時水流太急,車掉下去的時候車門被變形的護欄卡死了。”
我接過密封袋。
指尖觸碰到那隻籃球鞋時,猛地蜷縮了一下。
那是上周我陪他去商場挑的。
他穿上後在鏡子前照了半天,說穿這雙鞋跑得最快,以後體育考試肯定能拿滿分。
“謝謝。”
我把袋子抱在懷裏,轉身往外走。
剛走出停放場的大門,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。
是蕭雪明打來的。
我盯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,看它跳動了十幾次,才按下接聽。
“在哪?”
電話那頭,蕭雪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。
背景音很嘈雜,有麥克風試音的聲音,還有人在鼓掌。
“外麵。”我輕聲說。
“馬上來市體育館。”
她用那種命令下屬的口吻說道。
“下午的抗洪搶險表彰大會,要求家屬出席。你穿得得體一點,別丟了救援隊的臉。”
“我沒空。”我說。
“沈濯纓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
蕭雪明的聲音壓低了,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。
“我昨天已經跟你解釋過了,救援有輕重緩急。你現在還在跟我鬧脾氣,是在打我這個隊長的臉嗎?”
“我說我沒空。”
我停下腳步,看著馬路對麵被洪水衝斷的樹根。
“你爸那邊我已經派人去看過了,養老院的人說沒看到他。估計是跟著哪批誌願者轉移到安置點了。”
蕭雪明自顧自地說道,根本沒有聽我說話。
“我已經讓人在名單上找了,你別一天到晚神經過敏。”
沒看到他。
當然看不到。
因為側樓坍塌的時候,那些腿腳不便的老人根本沒來得及跑出來。
搜救犬到現在都沒能在幾米厚的淤泥裏找到準確的位置。
“你讓裴朝露去給你撐場麵吧。”我說。
“你胡說八道什麼?”
蕭雪明怒斥道。
“朝露是作為被救群眾代表上台,你是家屬,這能一樣嗎?”
“雪明姐,領帶打歪了,我幫你弄一下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裴朝露清潤的聲音。
接著是布料摩擦的輕響。
“好了,不跟你廢話了。三點之前,必須到場。否則後果自負。”
電話被掛斷。
我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,覺得無比荒謬。
後果自負。
我已經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兩個人。
還能有什麼後果比這更嚴重?
我抱著子衿的遺物,打車去了市第一殯儀館。
殯儀館的走廊裏擠滿了人。
都是這次洪災中遇難者的家屬。
哭聲、哀號聲混雜在一起,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我拿著交警隊開具的證明,排在一個長長的隊伍後麵。
辦理火化和遺體認領手續。
排在我前麵的,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。
他手裏拿著一張照片,邊哭邊跟旁邊的人念叨。
“本來我都抓住我兒子的手了,那直升機就在頭頂上。”
大爺抹著眼淚。
“就差那麼一點點,那飛機突然就調頭飛走了。說是有什麼大人物困在山頂酒店了。”
我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我盯著大爺手裏的照片。
“大爺。”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那架直升機,是什麼顏色的?”
大爺回過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紅白相間的,機肚子上印著個老鷹的標誌。”
那是蕭雪明所在救援隊的專屬標誌。
飛鷹救援。
大爺繼續哭訴。
“就因為那飛機調頭,水一下子就漫上來了。我兒子沒抓住護欄,就被衝走了。”
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。
蕭雪明說,山頂酒店發生了泥石流,情況危急。
所以她調走了直升機。
可是,為了接一個隻是“怕打雷”的竹馬。
她放棄了正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普通人。
放棄了我爸。
甚至間接害死了這個大爺的兒子。
我握緊了手裏的密封袋。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血絲滲了出來。
終於輪到我辦理手續。
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我的證件,在電腦裏敲了幾下。
“沈子衿,十六歲。沈滄海,六十四歲。”
工作人員核對了一下信息。
“沈滄海的遺體是今天早上剛從廢墟裏挖出來的,已經高度腐敗,需要做DNA比對才能最終確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機械地回答。
“家屬簽字吧。三天後安排火化。”
我在兩份冰冷的死亡證明上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跡沒有一絲顫抖。
走出殯儀館的時候,下午兩點半。
蕭雪明發來一條微信語音。
【你到哪了?我的位子旁邊還空著。】
我點開屏幕,直接把她拉進了黑名單。
然後打車去了市中心的高級公寓。
那是蕭雪明去年背著我買的一套小戶型。
她說是為了方便救援隊的值班人員休息。
但我知道,那裏的密碼是裴朝露的生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