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早上六點四十,薄家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觀瀾府台階前。
薄祁寒探身推開副駕的車門。
沈南喬拉開車門彎下腰準備上車,薄祁寒伸出一隻手,手掌貼在她的頭頂上方,替她擋住車框邊緣。
沈南喬動作停頓,抬起眼皮看他。
薄祁寒收回手,順勢扯過安全帶給自己扣上。
他神色淡漠,一言不發。
沈南喬壓下心底的不適,將懷裏的錦盒收攏了些。
車子開上主路。
從觀瀾府到薄家老宅,路程要橫穿半個城區。
沈南喬坐在副駕上,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薄祁寒,開口問道:“你為什麼要幫我?”
“順路。”
薄祁寒隻甩出兩字,閉口不言,全無解釋的打算。
沈南喬識趣地閉上嘴,她靠在椅背上,在心底盤算後續的試探計劃。
四十分鐘過去,車子拐進一條老槐樹夾道的窄巷子裏。
薄家老宅是民國時期的青磚高牆建築,從外頭看就透著一股威壓感。
薄家的老管家早早就在門口候著,他頭發花白,身上穿著一件灰布對襟的大褂子。
看到薄祁寒下車,老管家走上前點了點頭。
可當老管家視線掃過沈南喬懷裏抱著的錦盒時,他的腳步極微小的頓住。
那絕非普通人好奇的打量,他就是在辨認什麼東西。
沈南喬步履未停,徑直往前走。
她的餘光留意到,就在她剛拐過影壁時,老管家已經退到回廊的陰影角落裏,低著頭掏出手機。
老管家認出了盒子,他在給其他人遞消息。
穿過遊廊,前頭堂屋的大門半敞著。
老太爺坐在正中間的藤椅上,手裏盤著一對核桃,兩顆核桃碰撞發出的聲音非常有規律。
滿屋靜得隻剩老太爺沉濁的喘息。
薄祁寒邁步走到八仙桌前,從沈南喬手裏接過錦盒,平平整整地擱在桌子正中央:“爺爺,您看看這個。”
核桃還在老人手裏轉動。
薄祁寒伸手掀開盒蓋。
折疊方正的嫁衣暴露在自然光線中,肩線上的雲錦紋樣泛起一片金澤。
哢。
老太爺手裏的核桃磕在藤椅扶手上,卡住不動了。
老太爺眼皮抬起,視線直勾勾釘在桌上那件嫁衣上。
他一把按住旁邊的桌角,枯瘦的身子前傾,整條右手臂都在控製不住的發抖。
老人伸出手去摸肩線上的雲錦紋樣,指腹順著布料上的經緯線一寸寸蹭過去。
沈南喬站在一旁盯著。
她察覺到,老太爺手指停留的每一個起落點,全都是她昨晚標注過的收針位置。
他懂行,而且還在潛意識裏補全嫁衣缺失的殘譜。
老人的手順著繡線一路往下,摸到了領口暗縫的位置,那裏正是當年母親藏匿手稿的地方。
突然,老太爺手指痙攣著縮了回來,他的瞳孔一陣震顫。
“路子不對。”
老太爺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的很,“領口走的是蘇繡藏針,沈廣堂那個隻會抄的廢物壓根就不懂這種收法。”
一句話還沒說完,老太爺重重的抽了一口涼氣。
他察覺自己失了言。
剛剛表露出的那些失態情緒很快收斂得一幹二淨。
老人的下頜繃得死緊,麵色陰沉得嚇人。
沈南喬立馬抓住破綻,大步往前逼問:“老太爺,您認得嫁衣真正的針法。三十年前是怎麼回事?”
“回去!”
老太爺一把抓起藤椅上的核桃,重重的砸在桌案上,拔高嗓門喝斷她,“沒什麼好說的,帶著東西馬上離開薄家!”
老人翻臉翻得幹脆。
薄祁寒站在旁邊皺起眉,長那麼大,他第一次見爺爺有如此失控和抵觸的一麵。
“爺爺。”
薄祁寒喊了一聲。
“我讓你帶她走!”
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沈南喬看懂了老人眼神裏的諱莫如深。
她懶得繼續糾纏,直接抱起桌上的錦盒,轉身往門外走去。
剛跨出堂屋的門檻,身後傳來管家壓低的聲音:“少爺,老太爺讓您單獨留下。”
沈南喬加快腳步,順著回廊往大門外走。
回程的車上,氣氛很沉悶。
沈南喬坐在副駕上,盯著膝蓋上的錦盒思索。
老太爺剛才摸過的每一寸,都完美的填補了殘譜的空白。
老太爺說沈廣堂不懂,足以說明老太爺不僅見過真正的原本,還非常清楚其中的機密。
三十年前,顧宅點燈,沈家絕譜一分為二。
薄家在當年的局裏,是奪譜的幫凶,還是藏譜的知情人?
想到這裏,沈南喬開口發問:“你爺爺跟雲錦沈氏是什麼關係?”
薄祁寒雙手握著方向盤,手背崩出幾條青筋:“我不知道,但我會查清楚。”
車窗外麵,陰沉的天空透出微白的光線。
薄祁寒目視前方。
他右手離開方向盤,狀似無意的把副駕出風口的暖風調高兩格。
暖風吹在沈南喬的指尖上。
她保持沉默,隻是把手縮進圍巾裏,無聲地抓緊了衣角。
後天就是發布會。
在那之前,她必須扒下沈廣堂那層皮。
深夜,薄家老宅。
院子裏的燈全都熄滅,堂屋裏隻留著八仙桌上的一盞老式台燈。
老太爺獨自坐在藤椅上,手邊的茶水早已經涼透,核桃被隨意地丟在另一邊。
他從裏屋抱出來一個舊木匣子,表麵的漆皮都已經剝落。
他拿著鑰匙,將生鏽的銅鎖轉了兩圈,發出喀噠的聲響。
匣子底部鋪著一層發黃的舊棉布,上麵壓著兩樣東西。
一件是半隻燒得變了形的銀質纏枝燈。
底座上還殘留著高溫熔化後的黑灰,正是三十年前江南圈子裏極其忌諱的點燈宴留下的絕命信物。
在銀燈旁邊,壓著一張對折起來的脆黃宣紙。
老太爺手背發抖,慢慢地將紙頁展開。
台燈的光線打在紙張抬頭上,赫然寫著婚書兩個大字。
視線順著紙麵往下移動,落款處空白一片,上麵隻留有一枚猩紅的印章,寫著雲錦沈氏。
台燈的光影輕輕晃了一下。
老人盯著那張婚書,粗糙的拇指摳住紙張邊緣。
過了很久,空蕩蕩的堂屋裏響起一聲慘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