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清薇的名字掛在熱搜第三位,詞條後頭跟著一個刺眼的爆字——雲錦沈氏正統傳人。
沈南喬劃了兩屏評論,鎖了手機,倒扣在工作台邊。
她的視線落回電腦屏幕。
沈清薇發布會預熱海報上的那張殘譜邊款,已經被她截圖放大了四倍。
線序走向、墨色深淺、紙張邊緣的毛刺——她一寸一寸跟自己手裏的另一半殘圖核對。
交界處的經線能續上,緯線角度差不到半毫米。
閉合了。
沈廣堂手裏握著的,正是另一半原譜。
沈南喬又將海報原圖調出來,盯著邊款旁邊露出的一截織紋。
這個區域的針法走向,從未公開過。
她有個習慣,凡是經過她手修複的古件,每一毫米的細節都會進行超高清掃描,存進加密硬盤。
她腦子裏的數據庫清清楚楚的告訴她——海報上露出的這塊領口折痕,不在她修複那件古董嫁衣時拍過的任何安全視角內。
匿名短信警告過她:“針別往領口裏探。”
而現在,沈廣堂主動把領口邊緣的圖樣亮了出來。
他在挑釁,也在亮底牌。
手機震了一下,來電顯示:薄祁寒。
“清薇那邊的通稿鋪的太難看,公關部的人正等著。你一句話,我切斷她所有平台的推廣流量。”
薄祁寒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嗓音冷冽。
“別動。”
沈南喬拒絕的幹脆,“壓熱搜,明天的頭條就是沈南喬心虛退場。讓他們把調子起高點,摔下來才疼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笑,似是早料到她會這麼選:“行,依你。”
薄祁寒頓了頓,語氣多了幾分正色:“我在查那條匿名短信的時候翻到點舊賬。當年圈子裏有一場私密的局叫點燈宴。我祖父去過,地點在顧家老宅,時間剛好是庚辰年。”
沈南喬眸光微閃:“顧家?”
“對,顧晏他們家。”
薄祁寒說,“參宴名單我還在挖,挖到了傳你。自己當心。”
掛了電話,沈南喬看向工作台中央的古董嫁衣。
沈家別墅。
“雙麵錯針......不對,雙麵平針過渡到錯針......”沈清薇磕磕巴巴地背著明天的發言稿,額頭已經見了汗。
砰的一聲。
沈廣堂重重的將茶杯砸在紅木桌上,茶水濺了一地。
他手裏攥著放大鏡,正盯著麵前的半張殘譜。
“明天的發布會是全國直播!顧家的投資能不能敲定,全看你能不能把這套針法講圓!”
沈廣堂厲聲怒斥,“連個術語都背不清楚,你讓我怎麼放心把傳承人的牌子交給你!”
沈清薇咬著下唇,委屈又慌亂:“可是爸,那半卷原譜上的線序根本連不上啊。萬一明天沈南喬去了現場當眾指出來......”
“她拿什麼指?”
沈廣堂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狠厲,“她手裏隻有下半卷,第四層的關鍵走線全在咱們這張圖上。就算她看出了斷層,圖譜不在手上一輩子也別想織出來。明天她就是你正式上位的墊腳石!”
工作室。
台燈被調到了最亮的一檔。
沈南喬用竹柄拆線刀,沿著嫁衣領口第二顆盤扣下方一針一針挑開麵料折疊的暗縫。
藏針法。
表麵毫無痕跡,所有線頭全收在內側。
拆到第十一針,夾板鬆動了。
一張折的隻剩指甲蓋大小的紙片,從百年的絲綢夾縫裏滑落。
沈南喬捏著竹木鑷子,手腕極穩,毫不拖泥帶水的將紙片夾進瓷托盤。
紙張展開隻有殘譜的一半大,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手寫線序和修訂符號。
她本想去保險櫃拿媽媽留下的家書來做筆跡鑒定。
但看清手稿右下角的那一刻,她的動作停住了。
不需要比對筆跡了。
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裏,畫著一個極小、耳朵畫歪了的小兔子。
十二歲那年她扯壞了裙角,媽媽笑著把她叫到跟前,一邊用藏針法補救,一邊在內側給她繡了一隻同樣歪著耳朵的兔子。
一陣刺痛傳來,猛然將沈南喬從回憶裏拽回現實。
她低頭發現右手手背上的舊劃痕不知何時崩裂了。
鮮紅的血珠滲出來,洇透了白色的修複手套,粘膩的貼在皮膚上。
她的手指正不受控製的發抖。
她深呼吸,用力握拳,用鈍痛感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,繼續往下看。
手稿到了第三頁,出現了三個用紅筆圈出來的方框。
方框裏是空白的。
這三個空白處對應的是整套線序最關鍵的轉折。
缺少這三個結點,成品的紋路到了第四層就會徹底跑偏。
沈南喬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三個空白的方框,腦海中閃過七歲那年的布偶、十歲那年的裙扣、十四歲那條舊圍巾的收線方式。
眼眶一陣發熱,她忽然自嘲般極冷地笑了一聲。
原來那本隨便教的針法暗藏玄機。
媽媽早就把秘譜的底牌拆碎了,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童年瑣碎裏,一針一線的縫進了她的骨血。
沈南喬看著屏幕上沈廣堂叫囂的海報低聲喃喃:“第四層啊......爸,你明天這回,可是要丟人丟到全國直播上了。”
她拿起手機,點開那封全網矚目的發布會請柬。
打字,發送。
邀請已收。
借緯定經,明日定當賜教。
消息發出的第三分鐘,這張截圖直接空降熱搜。
原本一邊倒謾罵的評論區裏,冒出了一條被迅速頂上前排的專業帖:“等等......借緯定經?這是沈氏失傳了六十多年的行話啊!沈清薇的通稿裏從來沒提過這個詞,這個假千金怎麼會懂?”
微小的火星開始燃燒,輿論的風向開始逆轉。
沈南喬放下手機。
她關掉頂燈,隻留下一盞低瓦數的側麵射燈。
暖黃色的光束斜斜的打在手稿背麵。
年代久遠導致紙張纖維在逆光下變得半透明,書寫時極重的壓痕,從紙背的陰影裏一個一個浮現出來。
正是薄祁寒提到的那幾個字。
庚辰年,顧宅點燈,借抄半卷。
在這行字的右下方,還有半行顏色更淺、快要被磨平的落款印記。
沈南喬湊近了些。
顧氏老夫人親啟。
啪的一聲,沈南喬關掉台燈。
黑暗立刻吞沒了工作台。
她的心跳在寂靜中陡然漏了一拍。
兩秒後,她啪的一聲又把燈按亮,緊盯著那行字。
字跡清晰存在。
顧晏的奶奶?!
當年摻和進沈家秘譜失竊案,甚至親手把這半卷殘圖交到媽媽手裏的......是顧家的掌權人?!
窗外的夜色沉黑。
這盤局,徹底被人掀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