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“哎喲，林驍！可算找到你了，怎麼在這兒洗盤子受苦啊？”

一聲極其誇張的呼喚，在擁擠的快餐店裏炸響。

我手裏端著的托盤猛地一晃。

兩碗熱湯差點灑在客人身上。

我僵硬地回過頭。

二姑父劉鐵柱正站在店門口。

他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高檔皮衣，手腕上戴著一塊碩大的金表。

手裏還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燕窩，和一箱進口車厘子。

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，血液瞬間倒流。

他怎麼會找到這兒？

我明明什麼人都沒說，我明明已經逃到了縣城最偏僻的角落。

二姑父幾步走過來，滿臉心疼地看著我。

他甚至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我因為長期泡水而發白的手。

“作孽哦，看看這手，都糙成什麼樣了？”

他的手很熱。

可我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。

我下意識地用力掙脫。

托盤“哐當”一聲砸在地上，瓷碗摔得粉碎。

店裏的客人都停下筷子，齊刷刷地看過來。

老板從後廚跑出來，剛要發火。

二姑父眼疾手快，直接從真皮手包裏掏出幾張百元大鈔，塞進老板手裏。

“老板，真對不住，我侄子幹活笨，這錢當賠你的碗。”

老板看著手裏的錢，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諂媚的笑。

“哎喲，您這是哪裏的話，林驍平時挺勤快的。”

二姑父歎了口氣，轉頭看著我，眼圈竟然紅了。

“林驍，二姑父知道你心裏有氣。”

“以前家裏窮，連鍋都揭不開，二姑父脾氣不好，委屈了你。”

“可現在不一樣了，你二姑中了大獎，咱們家有錢了。”

他一邊說，一邊把那兩盒昂貴的燕窩塞進我懷裏。

“你看看你，跑出來半個月，都瘦脫相了。”

“跟二姑父回家吧，以後你什麼都不用幹，二姑父天天讓人變著花樣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
周圍的食客開始竊竊私語。

“哎呀，這親戚真不錯啊，中了彩票還不忘接窮親戚。”

“是啊，那高檔皮衣一看就上萬，出手真闊綽。”

“這小夥子真有福氣。”

福氣？

我腦子裏嗡嗡作響。

我想起八歲那年，我在村口餓得頭暈眼花。

偷偷趴在二姑父家的豬圈外麵，抓了一把摻著玉米麵的豬食塞進嘴裏。

二姑父剛好出來倒泔水，抓了個正著。

他沒有罵我。

他隻是冷笑了一聲，回去拿了一把納鞋底的尖錐子。

他把我按在豬圈門上，毫不猶豫地把錐子紮進了我的手背。

“小畜生，你也配吃家裏的糧？”

“那是給豬催肥賣錢的，你吃了能換幾個子兒？”

那天，我的手背流了一地的血。

他卻站在旁邊，笑得像個閻王。

而現在，這個曾經用錐子紮我的男人。

正當著所有人的麵，紅著眼眶求我回家享福。

我死死盯著他那張堆滿慈祥笑容的臉。

太假了。

這種假，比他當年拿錐子紮我時，還要讓我感到恐懼。

“我不回去。”

我往後退了一步，聲音有些發抖。

二姑父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但很快，他又恢複了那副心痛的模樣。

“林驍，你到底在怕什麼？”

“那天吃席，你二姑特意讓人燉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。”

“你倒好，一碗湯潑上去，桌子都掀了。”

“你二姑不僅沒罵你，還讓我連夜給你尋摸好東西送來。”

他說著，從手包裏摸出一張銀行卡，強行塞進我兜裏。

“這裏頭有二十萬。”

“你二姑說了，男孩子在外麵不容易，這錢你拿著防身。”

周圍爆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
老板眼睛都看直了，趕緊走過來推我的肩膀。

“林驍，你這小子怎麼死腦筋呢？”

“你二姑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，你還不趕緊謝謝人家？”

“二十萬啊，你在這洗一輩子盤子也賺不到！”

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
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。

他們看著二姑父的眼神充滿了羨慕和讚賞。

隻有我知道，那張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得我渾身發疼。

我哆嗦著手，把卡掏出來，連同那兩盒燕窩一起扔回二姑父懷裏。

“我說了，我不要！”

我轉身往後廚跑，不想再看他那張臉。

身後安靜了幾秒。

接著，我聽到了二姑父的聲音，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進我耳朵裏。

“林驍，二姑父不逼你，等你啥時候想通了，隨時回家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