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“老板，給我拿個最便宜的二手手機，不要卡。”

我站在鄰市城中村一家昏暗的手機店裏。

把口袋裏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拍在玻璃櫃台上。

這裏距離王家村已經有一百多公裏。

我不敢坐大巴，是一路搭著拉貨的黑車過來的。

店老板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，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眼。

我頭發淩亂，衣服上沾著泥，活像個剛逃難出來的。

她沒多問，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個掉漆的舊智能機。

“三百，不講價。”

我付了錢，拿起手機，轉身鑽進旁邊逼仄的巷子。

我租的地下室在巷子最深處。

沒有窗戶，空氣裏彌漫著發黴的陰濕味。

我關緊鐵門，上了兩道反鎖，這才脫力般地滑坐在地上。

太累了。

這半個月，我過得像一隻驚弓之鳥。

我把原來的手機卡掰成了兩半，扔進了河裏。

我切斷了和那個村子所有的聯係。

我終於可以不用再聽到那些和善得讓人窒息的聲音了。

我靠在發黴的牆壁上，腦海裏再次浮現出潑湯逃跑的那一刻。

那半個月來，我做夢都在重複那個場景。

滾燙的紫菜湯潑在紅燒肉上。

湯汁混著油膩的肉塊瞬間炸開，濺在二姑父昂貴的皮衣上。

我掀翻了桌子，不顧一切地往村外跑。

可是。

身後沒有暴怒。

沒有咒罵。

沒有我想象中，二姑拿著拐杖追出來打斷我的腿。

什麼都沒有。

我跑到村口時，忍不住回了一下頭。

全村人都沒有動。

他們靜靜地坐在流水席旁，看著我逃跑的背影。

村主任端著酒杯，沉重地歎了一口氣。

二姑站在主桌旁，雙手拄著拐杖，眼神平靜到了極點。

那不是看一個叛逆侄子的眼神。

那是看一個即將死去的獵物，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。

想到這裏，我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
我點開新手機，連上地下室微弱的公共WiFi。

我登錄了之前的微信賬號。

我想看看，這半個月，他們到底在幹什麼。

消息提示音瘋狂響起。

大部分都是半個月前的。

二姑父發的紅包，二姑發來的語音，村裏長輩的噓寒問暖。

我直接略過這些，點開了朋友圈。

滿屏的炫富。

堂姐王豔麗曬了新提的寶馬。

鄰居大媽曬了成堆的金條。

二姑父發了在省城高級洗浴中心按摩的照片。

配文都是統一的格式：“感謝王富婆，帶著全村人享福。”

他們真的都發財了。

全村八百多口人，仿佛在一夜之間全都躍升了階層。

隻有我，躲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裏，吃著泡麵。

我是不是真的錯了？

我是不是真的不知好歹，錯過了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？

我盯著屏幕上的那些笑臉，心裏一陣陣發緊。

可是。

當我把朋友圈繼續往下拉時，我發現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。

所有的炫耀，所有的喜氣洋洋。

都在昨天晚上八點。

戛然而止。

整個村子的人，就像是約好了一樣，再也沒有發出過任何一條動態。

最後一條朋友圈，是村主任發的。

隻有一張黑乎乎的照片，像是不小心拍到的夜空。

沒有任何配文。

我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
一種強烈的，比吃席那天還要恐怖的不祥預感，瞬間籠罩了我。

我退出朋友圈，點開新聞軟件，想看看有沒有本地的新聞。

剛一打開。

手機屏幕卡頓了一下。

緊接著，一條加粗的紅色標題推送，霸占了整個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