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第二天清早，我被客廳裏的爭吵聲吵醒。

宋婉清正在廚房裏煎蛋，鍋鏟碰得震天響。

簡嘉樹站在玄關，把那把車鑰匙摔在鞋櫃上。

“這車我開不了。”

我穿著睡衣走出房間。

簡泊如放下手裏的報紙，皺著眉頭看過去。

“大清早的鬧什麼？”

簡嘉樹指著門外，滿臉委屈。

“爸，你看哥那輛車，內飾土得掉渣就算了，座椅還硬。”

“我昨天跟同事說我開新車去，結果這車一看就是開了兩三年的舊款。”

“我開去公司，別人怎麼看我？”

宋婉清端著盤子走出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
“鶴川啊，你這車確實有點舊了。”

她轉頭看向我，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命令。

“你今天下午去趟汽配城，花錢把內飾全換成真皮的。”

“再給嘉樹貼個隱形車衣，男孩子剛開車容易剮蹭。”

我站在走廊陰影裏，覺得有些可笑。

“換內飾加貼車衣，最少要兩萬。”

我看著宋婉清。

“我沒錢。”

宋婉清立刻沉下臉。

“你工作好幾年了，連兩萬塊錢都拿不出來？”

“你一個月工資那麼多，平時也沒見你買什麼大件，錢都花哪去了？”

我靜靜地看著她。

我的錢花哪去了，她真的不知道嗎。

家裏換新冰箱，是我刷的卡。

簡泊如那套紫砂茶具，是我托人從宜興買的。

簡嘉樹大學四年所有的球鞋和生活費，大半都是從我這裏轉出去的。

大四那年我胃出血，在醫院疼得直不起腰。

給宋婉清打電話，求她先借我五千塊錢交住院費。

她在電話裏歎氣。

“鶴川啊，家裏實在湊不出這個錢了。”

“你弟弟正準備考研，報了個兩萬的名師班，錢剛交上去。”

“你是個大人了，平時怎麼不知道多存點錢？自己找同學湊湊吧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在醫院走廊裏坐了一夜。

最後是大學輔導員替我墊付了醫藥費。

現在她問我，我的錢都花哪去了。

簡泊如咳嗽了一聲，出來打圓場。

“行了，一家人談錢傷感情。”

他看向我，語氣依舊是高高上的指導。

“鶴川，嘉樹剛步入社會，麵子很重要。”

“你作為大哥，格局要大一點。去刷張信用卡把車改了，就當是送他的入職禮物。”

簡嘉樹立刻順杆爬，討好地給簡泊如倒了杯茶。

“還是爸最疼我。哥，我要運動版內飾哦。”

我沒有接他們的話茬。

走到餐桌前，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。

“車我已經交出去了，怎麼改是你們的事。”

“我馬上要回公司加班，沒空去汽配城。”

宋婉清把盤子重重地磕在桌麵上。

“國慶節加什麼班？你就是不想出這個錢。”

“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自私的兒子，處處算計你弟弟。”

我放下水杯。

沒有辯解，轉身回房換衣服。

自私就自私吧。

比起那份三百萬的保單，兩萬塊錢的內飾確實不算什麼大數目。

隻是我不想再做這個冤大頭了。

我拉開抽屜，準備拿幾份要帶走的文件。

卻發現抽屜被翻動過。

裏麵原本放著的一個木質八音盒不見了。

那是當年輔導員去支教前，送給我的畢業禮物。

我翻遍了整個書桌，都沒有找到。

推開門，我走到客廳。

“有人動過我書桌的抽屜嗎？”

宋婉清正在盛粥，頭都沒抬。

“今天早上嘉樹說要找個筆，我讓他去你屋裏拿的。”

我看向簡嘉樹。

他正坐在沙發上打遊戲。

“你在我抽屜裏看到一個八音盒了嗎？”

他動作頓了一下，眼神有些閃躲。

“什麼八音盒？沒注意。”

我走過去，盯著他的眼睛。

“那個抽屜隻有文件和那個盒子，不可能沒看見。”

簡嘉樹被我看得有些發毛，不耐煩地扔下手機。

“哎呀，就是我拿筆的時候不小心碰掉在地上，摔碎了。”

“多大點事，一個破木頭盒子，至於這麼大呼小叫的嗎？”

“大不了我賠你幾十塊錢行了吧。”

我腦子裏嗡的一聲。

那個八音盒對我來說，是那些年唯一的溫暖。

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
“摔碎的東西在哪？”

簡嘉樹掙紮了一下，沒掙脫，立刻大叫起來。

“媽，你看他，他為了個破盒子要打我。”

宋婉清立刻衝過來，用力拍開我的手。

“簡鶴川，你瘋了嗎？”

“那是你親弟弟。”

她指著我的鼻子罵。

“不就是一個破玩具嗎？我已經讓保潔阿姨當垃圾扔了。”

“你多大個人了，還玩這些小孩子的東西，也不嫌丟人。”

保潔阿姨一小時前剛收走垃圾。

我什麼也沒說，轉身跑出門。

在小區後門的垃圾分類站裏，我翻找了半個小時。

終於在濕垃圾桶的旁邊，找到了那個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八音盒。

木質的底座斷成了兩截。

裏麵的發條機芯全都是灰塵。

我蹲在地上，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把碎片包起來。

手控製不住地發抖。

其實他們不是不知道這個盒子對我很重要。

他們隻是不在乎。

就像他們不在乎我的胃出血，不在乎我的車貸，不在乎我的死活一樣。

我把包好的碎片裝進衣服口袋。

站起身，把手洗幹淨。

回到家時，他們三個人正其樂融融地吃著早餐。

看到我一身臟汙地回來，宋婉清嫌棄地皺了皺眉。

“大過節的跑去翻垃圾桶，像什麼樣子。”

“趕緊去洗洗，別把晦氣帶進屋裏。”

我看著她。

平靜地開口。

“那是我的東西。”

簡泊如放下筷子，麵色不悅。

“行了，因為一個幾十塊錢的東西鬧了一早上，還沒完沒了了？”

“明天我轉一百塊錢給你，你去買個新的。”

一百塊錢。

這就是他們在摧毀我最珍貴的東西後，給出的定價。

我沒有去洗手間。

徑直走回房間，反鎖上門。

打開手機裏的購票軟件。

將原本節後去海城的高鐵票，改簽到了明天清晨。

連夜離開，一秒鐘我都不想多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