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夜,劇痛如海嘯般將我吞沒。
骨頭裏像被塞進了無數把生鏽的鋸子,來回拉扯。
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,渾身被冷汗浸透。
止痛藥的瓶子早已空了。
每次我向林晚意要藥,她都以“吃多了對腎臟不好,會影響後續手術”為由拒絕。
她總是溫柔地哄我忍一忍。
可她不知道,晚期骨癌的痛,是人忍不了的。
我咬著牙,一點點朝門外爬去。
輪椅在掙紮中翻倒在一旁。
失去雙腿的下半身像沉重的沙袋,拖在地上摩擦出血痕。
我想去廚房倒杯水。
喉嚨幹渴得仿佛要裂開。
爬到走廊轉角時,客房的門突然虛掩著透出一線光。
裏麵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。
“林晚意,你到底還在猶豫什麼?”
沈璟尖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。
“我的腿已經沒事了,配型也早就做好了。”
“你為什麼一次次推遲手術方案?你是不是反悔了!”
我僵在原地,手指死死摳住木地板的縫隙。
指甲斷裂,滲出鮮血。
房間裏沉默了很久。
接著,是林晚意壓抑而沙啞的聲音。
“我說了,方案還不完美。”
“清淵的身體太虛弱,我要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“騙人!”
沈璟猛地拔高了音量,伴隨著什麼東西砸碎的聲音。
“你根本不是怕他下不來手術台!”
“你是不是怕我出了意外對不對!”
“林晚意,你敢摸著你的良心說,你推遲手術,不是因為心疼我抽骨髓?”
走廊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我趴在地上,連呼吸都覺得扯著五臟六腑地疼。
“閉嘴!”
林晚意低吼了一聲,聲音裏帶著被戳穿的狼狽。
“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清淵,你別自作多情。”
沈璟突然冷笑起來。
那笑聲裏帶著病態的得意。
“我是不是自作多情,你心裏最清楚。”
“林晚意,你連在病房裏吻我的時候,都在叫我的名字!”
“你敢說你不愛我?”
轟的一聲。
我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。
吻他。
在說要陪我過生日的這一天,她在醫院的病房裏,吻了害我斷腿的仇人。
我以為她隻是精神上的動搖。
原來,她連身體都已經背叛了。
“那隻是個意外......”
林晚意的聲音弱了下去,充滿了無力感。
“小璟,別逼我了。等救活了清淵,我把命給你都行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你愛我!”
沈璟不依不饒。
後麵的話,我已經聽不清了。
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,視線也開始模糊。
我沒有再往前爬,也沒有敲門去質問這對狗男女。
沒有任何意義了。
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,掉轉方向。
順著來時的血跡,慢慢爬回了我的臥室。
關上門的那一刻,我仿佛抽幹了所有的力氣。
癱倒在床邊,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。
五年前,也是在這樣一個有月亮的夜晚。
林晚意跪在我的病床前。
握著我蒼白的手,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清淵,以後我的腿就是你的腿。”
“就算是死,我也絕對不會鬆開你的手。”
承諾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。
張嘴就來,過期作廢。
我摸索著按下床頭櫃上的平板電腦。
屏幕亮起,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我點開微信,找到了那個已經解除拉黑的號碼。
手指顫抖著,敲下了最後一段話。
“林晚意,我聽到你們的對話了。”
“不用再為了我為難了。”
“我放你自由,也放過我自己。”
“祝你們,天長地久。”
點擊發送。
看著消息前那個綠色的對勾。
我輕輕扯了扯嘴角。
胸腔裏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。
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嘴裏湧出,染紅了身下的地毯。
痛覺漸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寒冷。
我閉上眼睛,感覺身體變得越來越輕。
走廊外,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像是有人終於掙脫了糾纏,朝這邊跑來。
“清淵!”
客房的爭吵似乎結束了。
林晚意在門外用力轉動著門把手。
發現門被反鎖後,她開始劇烈地拍門。
“清淵,你聽我解釋!”
“剛剛小璟他情緒失控亂說的,我從來沒有碰過他!”
“你把門打開,讓我看看你好不好?”
她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。
我躺在血泊裏,已經發不出一絲聲音。
隻是在心裏默默地回答。
不用解釋了。
林晚意。
我們,兩清了。
“砰!”
門外傳來重物撞擊的聲音。
林晚意在撞門。
伴隨著她近乎哀求的嘶吼。
“清淵,我進來了,你別躲著我!”
門鎖發出發出一聲脆弱的悲鳴。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大門被徹底撞開。
而我的世界,陷入了永恒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