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確診重度抑鬱那年,好兄弟賀星野和女友沈聽瀾同時遞了辭呈。
他們推掉了晉升的機會,買了一輛昂貴的房車,帶我踏上了漫長的治愈之旅。
起初,我是這段旅途唯一的中心。
我多看一眼的風景,他們會立刻踩下刹車。
我隨口一句沒胃口,他們能在雪山腳下為我熬半宿的粥。
可照顧一個隨時想死的人太累了。
漸漸地,房車副駕駛的位置成了賀星野的專屬。
他們在篝火旁聊著我接不上話的未來。
直到那天深夜,我隔著半掩的車窗,看到他們在星空下相擁。
賀星野紅著眼眶說對不起我。
沈聽瀾溫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濕潤,聲音隱忍又痛苦:
“我明白,等他的病徹底好了,我們就結束這段關係。”
聽到這句悲壯的誓言,我忽然笑了。
我好不起來了。
既然你們在等一個結局,那就用我的命,成全你們的深情。
......
“舟舟,先把這碗安神湯喝了。”
沈聽瀾端著冒熱氣的白瓷碗推開房車臥室的折疊門。
她身上的黑色衝鋒衣還帶著清晨的寒氣。
說話的語氣放得很輕,像是怕驚碎了一個氣泡。
我靠在枕頭上,木然地伸出手。
指腹交接時,不經意擦過她無名指上那一圈淡淡的勒痕。
那裏原本戴著我們的訂婚戒指。
上個月途經青海湖,她說戒指戒圈太鬆,怕紮帳篷時弄丟,暫時收了起來。
我現在知道了。
是因為賀星野在篝火旁抱怨,說看不慣有人在他這個單身狗麵前秀恩愛。
她把戒指摘下,放進了貼近心口的上衣口袋。
賀星野恰好從外麵的小廚房探進半個身子。
手裏拿著鍋鏟,額角被熱氣蒸出一層薄汗,撩起袖子的手臂隱約可見緊實的薄肌。
“沈聽瀾,你能不能行了?熬個湯慢吞吞的,舟舟都餓壞了!”
他皺著眉頭數落,眼神卻毫不避諱地在沈聽瀾身上流連。
沈聽瀾沒生氣,反倒無奈地勾起唇角。
“火候不夠沒有藥效,你以為誰都像你,泡麵隻泡一分鐘?”
賀星野撇撇嘴,故作氣惱地瞪她。
“你懂什麼,那叫硬核吃法。舟舟,你看她又要欺負我。”
他湊過來,熟練地攬住我的肩膀裝委屈。
我垂下眼,看著碗裏渾濁的褐色湯汁。
以前我隻覺得他們是一對歡喜冤家。
賀星野和沈聽瀾,本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人。
一個是陪我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,一個是承諾愛我一生的未婚妻。
但他們天生氣場不和。
確診重度抑鬱那天,我拿著診斷書在醫院走廊發抖。
他們趕來時,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吵架。
兩人一左一右地抱住我。
賀星野眼眶通紅,死死握著拳頭發誓說要帶我看遍世間美景。
沈聽瀾紅著眼向他低頭,說以後隻要是為了我好,她全都聽他的。
那時候,他們眼裏的擔憂做不了假。
誓言也是真的。
隻是人心會變,在漫長而絕望的照護中,他們找到了彼此取暖的方式。
“我沒胃口,喝不下。”
我把碗推開,胃裏泛起一陣惡心。
沈聽瀾的臉色僵了一下。
她耐心勸哄:“乖,喝一點,就一點。”
賀星野也急了,伸手去端那隻碗。
“舟舟,多少喝點吧,這是她天沒亮就在外麵架火熬的,手都凍紅了。”
他語氣裏的心疼,簡直要溢出來。
我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。
賀星野不知道,他現在的眼神,像極了一個占有欲極強的男人。
他在心疼他的女人。
“賀星野,你別逼他。”
沈聽瀾皺眉擋了一下他的手,轉頭看向我。
“舟舟,想吃什麼別的?我去鎮上給你買。”
我想起昨晚星空下,她吻去他眼淚時的深情。
她一定覺得,照顧我這個廢人,是在做一件偉大又隱忍的善事。
“我想去玉龍雪山。”我輕聲開口。
房車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玉龍雪山,是我們最初定下的終點站。
也是他們計劃中,等我“痊愈”後,徹底終結這段三人行的告別之地。
沈聽瀾愣住了。
賀星野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。
“舟舟,怎麼突然想去那兒了?這邊的風景還沒看夠呢。”
他勉強擠出一個笑,試圖轉移話題。
我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你們不是說,到了雪山,一切都會有個新的開始嗎?”
沈聽瀾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。
她眼底藏著複雜的情緒,似乎在辨別我話裏的深意。
“好。”她最終點頭。
“我們今天就出發去玉龍雪山。”
賀星野還想再說什麼,卻被沈聽瀾用眼神製止了。
她轉過身,背對著我收拾床頭櫃上的藥瓶。
“舟舟,隻要你好起來,我們付出什麼都願意。”
她聲音低沉,帶著自我感動式的悲壯。
我閉上眼睛,掩下眼底的嘲弄。
“是嗎?那真是謝謝你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