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點,節目組的人輪流去走廊吃盒飯。
紅燒肉的香味從門縫裏鑽了進來。
我的胃猛地一縮,像被人攥住擰了半圈。
我側過身,把臉埋進枕頭。
不能讓鏡頭拍到。
拍到了,又會被說成是在演。
隔壁床的大爺啃了一口蘋果,哢嚓一聲,很脆。
我盯著吊瓶數水滴。
數到四十幾,眼前開始發花。
這種感覺我很熟。
上周在圖書館有過,公交車上也有過。
最嚴重的一次是在半年前。
那天我胃疼得直不起腰,一個人坐了四十分鐘公交,來的就是這家醫院。
醫生開了一張藥單。
“胃黏膜損傷,還伴著低血糖。藥至少按時吃三個月。”
我拿著單子去窗口劃價。
六百八十二。
我在窗口前站了很久,單子被我捏得皺巴巴的。
最後我說:“我下次再來拿。”
後來醫院打過兩次電話。
我都說,已經好了。
林禾進來換吊瓶。
換完她沒急著走,低頭看了看我發抖的手。
“手怎麼這麼涼?”
“空調有點冷。”
她沒信,伸手碰了碰我的額頭,又翻開病曆。
翻到某一頁,她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江嶼白,你是不是......”
“林護士。”
我爸笑著插了進來。
“他從小就這樣,一不順心就不吃飯,餓兩頓就喊頭暈。您別被他嚇著。”
林禾翻病曆的手停了。
她沒接話,看了我爸一眼,又看向我。
角落的平板上,彈幕刷得更快了。
“苦肉計第二集來了。”
“親爹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“手抖是節目特效吧?”
“建議節目組直接把跑車鑰匙拍他臉上,省得演了。”
有一條彈幕從中間閃了過去。
【我是他同學,他真的每天隻吃饅頭......】
我心口一跳。
這句話我沒來得及看完,就被淹沒了。
“水軍來了。”
“節目組安排的吧,同學能看出來他吃幾個饅頭?”
“同學?怕不是他家保姆。”
屏幕上的字一層壓一層,那一句再也找不到了。
我把手藏進被子裏,用力攥緊。
可越攥越抖。
五點,陸遙的耳麥裏傳來消息。
他看我的眼神有些複雜。
“嶼白,你媽媽到了。”
我整個人僵住了。
“她在哪兒?”
“就在外麵。節目組在隔壁安排了觀察間。”
我下意識看向門口,什麼都看不見。
可我知道她在。
兩年了,現在她離我隻隔著一道門。
耳返裏傳來她的聲音,很近。
“江嶼白。”
我喉嚨一緊:“媽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上一次好好吃飯,是什麼時候?”
我低著頭說:“中午吃的。”
耳返裏很久沒有聲音。
然後她說:
“你小時候一撒謊,就揪衣角。”
我愣住了,低頭去看。
我的手指正死死揪著被角。
我一下鬆開,被角上已經被捏出了一道褶。
她還記得。
原來她還記得。
鼻子猛地一酸,控製不住想要開口。
可下個月那五百,下次掛號,餅幹鐵盒裏的六十一塊,一下全湧進我腦子裏。
那句話到了嘴邊,我又咽了回去。
耳返裏,她的聲音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“江嶼白,我就在門外。”
“你今天要是還想演,這扇門我不會進。”
“媽,你能不能......進來看看我?”
她沒回答,也沒有進來。
彈幕又翻了一輪。
“親媽都不進門,懂的都懂。”
“笑死,演給親媽看,親媽都不買賬。”
我沒有演。
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證明。
門又被推開了。
我心裏猛地一跳。
進來的不是她,是林禾。
她端著印有醫院標誌的保溫餐盒,身後跟著執行導演。
“節目組訂的營養餐。”
導演朝攝像師打了個手勢,三台機器同時對準我的臉。
我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:
“拍特寫,等他嫌棄。”
“少爺吃慣了鮑魚,看見白粥肯定甩臉色。”
“記住,這都是流量密碼!”
餐盒放到了小桌板上。
我把攥了一下午的繳費單塞到枕頭底下,騰出手來。
林禾替我擰開了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