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午快到了,隔壁一個大娘端著剛蒸好的窩頭過來。
她一進門,就熟門熟路地問許衛東。
“蘭子還沒回來?我給她留了兩塊紅燒肉。”
許衛東接過碗,笑著說她去取照片了。
大娘這才注意到我和兒子。
聽說我是沈蘭老鄉,她立刻打開了話匣子。
“蘭子可是個好女人,你們老家真養人。”
“衛東前兩年胃出血,她白天上課,晚上就在醫院守著,瘦得臉都脫相了。”
我端著搪瓷杯的手頓住了。
兩年前,正是嶽母開刀的時候。
那時我連發三封加急電報,她才托人回了電話。
“學校正趕考試,我真的走不開。”
“媽那邊隻能麻煩你了。”
我還反過來安慰她。
“你安心考試,醫院這裏有我。”
原來她不是走不開,隻是在照顧另一個男人。
大娘沒看出我的異樣,還在繼續誇。
“去年圓圓肺炎,她更是一宿一宿不合眼。”
“孩子燒到三十九度,她背著就往醫院跑,鞋都跑掉了一隻。”
兒子一直安靜聽著。
聽到這裏,他突然抬頭。
“爸,我前年發高燒的時候,是誰背我去醫院的?”
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半晌才回答。
“那天也是爸爸背你去的。”
那年半夜下大雪,我背著他走了四裏路。
他燒得迷迷糊糊,一直哭著喊媽媽。
第二天我給沈蘭寫信,她半個月後才回,信裏隻有一句。
“孩子有你照顧,我一直很放心。”
以前我看到這句話,隻覺得夫妻之間就是要互相體諒。
現在再想起來,卻像有人把那封信揉成一團,硬塞進我喉嚨裏。
吃飯時,許衛東給圓圓挑魚刺。
小姑娘吃了兩口,又把碗推開。
“爸爸喂得不好,我還是要媽媽喂。”
許衛東被女兒逗笑,耐著性子哄她。
“等你媽回來再讓她喂,今天先聽爸爸的。”
圓圓扁了扁嘴,又指著桌上的蒸蛋。
“媽媽蒸的才嫩,爸爸做的不好吃。”
許衛東被她逗笑了。
“行,等晚上讓你媽重新蒸。”
我看著那碗蒸蛋,想起兒子小時候也纏過沈蘭一次。
那時她正複習考大學,被吵煩了,隻說男孩子別這麼嬌氣。
從那以後,兒子再饞也隻敢跟我說。
原來她不是沒耐心,隻是這份耐心從沒分給自己的兒子。
兒子手裏的筷子慢慢停下。
他已經八歲了,本該懂事。
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“叔叔,我媽媽平時也喂她吃飯嗎?”
屋裏突然靜了一瞬。
許衛東怔了怔,隨後笑了。
“你這孩子,說什麼你媽媽?”
“沈蘭是圓圓媽媽,當然一直是她喂。”
我趕緊按住兒子的肩膀。
“孩子坐火車坐糊塗了,你別介意。”
許衛東沒多想,反而給兒子夾了一塊肉。
“沒事,小孩都想媽媽。”
這句話聽得我差點笑出來。
是啊,小孩子想自己的媽媽,再正常不過。
隻是有的孩子想了四年,媽媽也不回來。
有的孩子撒個嬌,她就能放下書本一口一口喂飯。
飯後,我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。
“沈蘭畢業後,是回老家分配吧?”
許衛東明顯愣了一下,像沒聽懂我的問題。
“你說回老家?她從來沒提過啊。”
“她沒跟你說嗎,她已經申請留校了。”
我一下僵在原地,許衛東沒察覺我的臉色,還在繼續往下說。
“名單上個月就定了,她留校做輔導員。”
“她說我們一家三口總算不用分開了。”
我壓著胸口的悶意又問了一句。
“她老家不是還有父母嗎?留這麼遠,她舍得?”
許衛東笑得有些無奈。
“我也勸過她回去看看。”
“可她說家裏有人照顧,老人離不開的不是她,她回去反倒添亂。”
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去年嶽父摔傷腿,躺了三個多月。
老人最常問的一句話就是。
“蘭蘭什麼時候放假?”
我一直騙他說快了。
原來我們這些等她的人,隻要有人照顧就夠了。
一家三口,這四個字輕飄飄落下來,卻比前麵所有話都重。
四年前,她在站台也這樣說。
“等我畢業以後,我一定會回家。”
現在回頭再看,我才終於知道。
她等的從來不是畢業回家。
而是畢業以後,徹底留在另一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