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,許衛東要去禮堂幫忙布置畢業典禮。
他讓我和兒子留在屋裏等。
我卻忽然坐不住了。
“我們也過去看看吧,孩子還沒見過大學畢業是什麼樣。”
許衛東沒拒絕,還笑著說沈蘭知道我們來了一定高興。
一路走到禮堂,校園裏到處都是穿白襯衣的畢業生。
兒子看得羨慕,小聲說道。
“爸,媽媽能上大學,真的好厲害。”
我看著他的臉,心口發疼。
直到現在,他還在替母親驕傲。
禮堂門口,一個和沈蘭同班的女同學認出了許衛東。
她把一隻牛皮紙袋遞過來。
“沈蘭讓我先交給你,她怕一會兒忙忘了。”
許衛東打開看了一眼。
裏麵是一張省城百貨商店的自行車票。
女同學把紙袋推過去,笑著打趣。
“她可真舍得,這票求了多少人才換到。”
“她說你天天接送圓圓太辛苦,等她工作以後,你們一家就騎新車。”
旁邊負責照相的老師也笑著插話。
“你們今天還沒拍全家福吧?”
“沈蘭上午特意來問過,說等圓圓午睡醒了,要穿新裙子再補一張。”
許衛東聽完也沒否認,隻笑著點頭。
“她就愛折騰這些,非說畢業是大日子,一家人得留個紀念。”
我摸了摸錢包裏的舊全家福。
那是沈蘭上大學前,我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合影。
原來她不是不愛照全家福,隻是已經重新選好了站在她身邊的人。
我盯著車票,想起半年前的事。
我們廠也分過一次自行車票。
我排了三年,好不容易輪到。
沈蘭卻在信裏說,她畢業實習來回十幾裏,沒有車太耽誤事。
我把票換成錢寄給她。
她回信說,等回家一定給我買輛新的。
現在她確實要買車了,隻是後座沒有我和兒子。
女同學這才注意到我。
“許幹事,這兩位是你家的親戚嗎?”
我還沒回答,許衛東已經自然接過話。
“沈蘭老家的親戚,特意來看她畢業。”
親戚這兩個字,聽得我差點笑出來。
我和她領證八年,還有一個八歲的兒子。
如今到了這裏,卻隻能先當她的親戚。
可我還是沒有拆穿,因為我突然很想親眼看看,沈蘭見到我們時到底會是什麼表情。
離開禮堂前,兒子又跑去看畢業生貼出來的留言冊。
他忽然指著其中一頁喊我。
“爸,你快看,這就是媽媽寫的字。”
我走過去,隻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我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,沈蘭寫的是。
“願畢業以後,愛人在身邊,孩子在膝下,三餐四季,再不分離。”
下麵有人起哄似的補了一句。
“祝沈蘭、許衛東永遠幸福。”
我沒生氣,隻覺得荒唐。
四年前,她在站台也對我說過差不多的話。
原來不是她不會說誓言,隻是換了聽的人。
傍晚,畢業典禮散了。
許衛東帶著我們重新回到家屬院。
圓圓玩累了,趴在桌邊睡著。
兒子也困,卻始終不肯睡。
他抱著那張全家福,小聲問我。
“爸,媽媽回來以後,我們是不是就能一起回家了?”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,沒有給答案。
“等她回來,你自己問她。”
天一點點黑下來,樓道裏終於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我和沈蘭結婚八年。
哪怕四年聚少離多,我還是一下就聽出了她走路的聲音。
鑰匙插進鎖孔,門還沒完全推開,她帶著笑的聲音已經傳了進來。
“衛東,圓圓的照片拿回來了,我還順路給你買了胃藥。”
下一秒,她抬起頭,終於看清了屋裏的人。
臉上的笑一下僵住。
兒子已經從椅子上跳下來,紅著眼睛朝她跑過去。
“媽媽,你終於回來接我了!”
趴在桌邊的圓圓也被驚醒,揉著眼睛張開了手。
“媽媽你回來啦,我現在就要你抱。”
兩個孩子,一前一後,同時朝她伸出了手。
許衛東臉上的笑終於沒了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我,又看向已經麵無血色的沈蘭。
“沈蘭,他兒子為什麼也叫你媽媽?”
我站起身,把錢包裏那張已經磨舊的結婚照放到桌上。
“因為她也是我愛人。”
“我們已經結婚整整八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