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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謝征戰死時,我們成婚才三個月。

屍骨沒有尋回,邊關隻送來一件染血的戰袍。

婆母哭瞎了雙眼,小叔尚且年幼,所有人都勸我改嫁。

我卻剪斷長發,跪在靈前發誓,此生替他守住謝家。

八年來,我變賣嫁妝,安頓他留下的殘兵。

從一個最愛鮮衣怒馬的姑娘,熬成了京城人人稱頌的節婦。

第八年冬,我奉旨前往邊城賑災。

途經一間藥鋪時,忽聽掌櫃揚聲喊道:

“謝征,你兒子的藥煎好了!”

我驀然回頭。

一個額角帶疤的男人接過藥碗,俯身抱起門前的男孩。

那張臉,分明屬於我祭拜了八年的亡夫。

隔著半條街,我看著他吹涼湯藥,一勺勺喂進孩子嘴裏。

孩子嫌苦,扭頭埋進他懷中。

他無奈失笑,從袖中摸出一顆糖。

身旁的婦人替他拂去肩頭落雪,低聲嗔怪了句什麼。

他便握住她凍紅的手,熟稔地揣進懷裏。

那般自然,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。

我忽然不敢再看。

八年前,他也曾這樣握著我的手,說等打完這一仗,便帶我去看北境的雪。

如今雪還在。

他身邊的人,卻早已不是我。

......

“夫人,你認識我夫君嗎?”

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藥鋪門前,疑惑地望著我。

我這才驚覺,自己盯著那個男人看了太久。

八年過去,他瘦了,也黑了。

額角多了一道舊疤,眉目間的少年意氣早已被歲月磨平。

可我不會認錯。

他右耳後有一顆朱砂痣。

成婚那夜,我曾閉著眼吻過那裏。

“認錯人了。”

我倉促收回目光,轉身離開。

身後傳來孩子委屈的聲音。

“爹,藥太苦了。”

男人低聲哄道:

“喝完給你買糖。”

這樣溫柔的語氣,我曾在夢裏聽過無數次。

回到驛館,我伏在桌邊吐得昏天暗地。

侍女青棠嚇壞了,要去請大夫,被我攔住。

“去查城東藥鋪那戶人家。”

不到兩個時辰,消息便送了回來。

那婦人名叫蘇婉娘,是藥鋪掌櫃的獨女。

七年前,她在城外救下一個身受重傷的男人。

男人醒後忘了前塵,隻記得自己姓裴。

後來,他入贅蘇家,與蘇婉娘拜堂成親。

他們的兒子今年六歲。

青棠低聲勸我:

“世上相像之人很多,未必就是將軍。”

我沒有說話。

跟隨我賑災的老兵卻跪了下來。

“不會錯。”

“將軍右肩有一道貫穿箭傷,是當年替屬下擋箭留下的。”

“方才屬下親眼看見了。”

我獨坐到天亮。

若將此事瞞下,裴崢仍是戰死沙場的英雄。

公爹不必知道,自己苦撐了八年的門楣,早被親生兒子忘得一幹二淨。

婆母也不必知道,她哭瞎雙眼換來的不是兒子歸家,而是他已有妻兒。

可他們盼了八年。

我沒有資格替他們決定要不要認回兒子。

天亮後,我讓人快馬送信回京。

半個月後,公婆趕到邊城。

婆母連轎子都沒坐穩,便跌跌撞撞衝進藥鋪。

她已經看不見,隻能伸著手在半空摸索。

“阿崢。”

“娘終於找到你了。”

裴崢僵在原地。

婆母摸到他右耳後的朱砂痣,渾身一顫,抱住他失聲痛哭。

公爹背過身,用衣袖擦了許久的眼淚。

蘇婉娘抱著孩子站在櫃台後,臉色慘白。

裴崢看看他們,最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那裏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。

隻有防備。

隨軍大夫為他診過脈,說他當年頭部受創,確有失憶之症。

婆母拉著他的手,將裴家這些年的事一件件說給他聽。

說她如何盼他歸來,也說我如何變賣嫁妝,奉養公婆,安頓他留下的傷兵。

裴崢始終沉默。

直到婆母提出接他回京,讓蘇婉娘母子留在邊城,他驟然抽回了手。

“不行。”

婆母愣住。

“你已有明媒正娶的妻子,難道還要將外室帶回京城?”

“婉娘不是外室。”

裴崢將蘇婉娘母子護在身後。

“在我心裏,她才是我的妻子。”

婆母氣得渾身發抖。

我上前扶她,裴崢卻冷冷看向我。

“是你把他們找來的?”

“他們是你的父母,理應知道你還活著。”

“所以你便仗著一紙婚書,闖進來毀掉我的日子?”

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,推到我麵前。

“我不記得你,也不承認從前那場婚事。”

“這是和離書。”

“你簽了它。”

“從今以後,你不必再為我守寡,我也隻做婉娘一個人的丈夫。”

我望著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,片刻後提起了筆。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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