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程嵐給我夾上血氧儀。
屏幕跳了幾下,停在六十八。
她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必須馬上做胸腔穿刺。”
她從醫療包裏翻出粗針和消毒用品。
剛剪開我左側的內層衣物,對講機裏突然傳來顧沉舟的聲音。
“程嵐,彙報山頂情況。”
程嵐按住通話鍵。
“林知雪血氧六十八,左胸無呼吸音,我準備緊急減壓。”
那邊沉默了兩秒。
顧沉舟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。
“我剛剛已經說過,不許擅自做侵入操作。”
“顧隊,再不處理,她撐不到下一架飛機!”
“下一架飛機十五分鐘後到。”
“她等不了十五分鐘!”
程嵐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對講機裏夾雜著醫院人員的詢問聲。
緊接著,林晚晴虛弱的哭聲傳了過來。
“姐夫,是不是姐姐出事了?”
“都怪我,我不該先下來。”
“你們送我回去吧,就算摔斷一條腿,我也不能搶姐姐的機會。”
顧沉舟立刻放軟語氣。
“別亂動。”
“醫生說你有失溫和急性應激,必須馬上檢查。”
“她是高山向導,知道怎麼自救。”
我閉上眼。
這句話,我已經聽了太多年。
林晚晴不會做飯,所以我該做。
林晚晴不會開車,所以我該接送。
林晚晴不懂登山,所以我該替她規劃路線、整理裝備、承擔風險。
他們嘴上說我厲害。
可每一次誇我厲害,最後都隻是為了讓我多受一點委屈。
程嵐關掉對講機,咬牙說道:
“我不聽他的。”
“你要是死了,處分我也認。”
針尖剛要落下,山腳指揮部的公共頻道突然插進來。
林嶽的聲音響徹營地。
“山頂醫療組立即停止高風險操作。”
“根據最新衛星雲圖,十七分鐘後會有強風切變。”
“所有人員立刻轉移到東側避風坡,等待第二架直升機。”
程嵐急道:
“移動她可能加重內出血。”
“原地滯留才會讓整支隊伍陷入危險。”
林嶽沒有絲毫退讓。
“程護士,不要因為她是我女兒,就搞特殊待遇。”
“現在上百家媒體都盯著這次救援。”
“一旦外界覺得我們為關係戶冒險,公益活動的公信力就全毀了。”
關係戶。
我靠在雪壁上,看著灰白的天空。
為了這次公益登山,我提前勘察了六次路線。
所有人的繩索、冰爪和備用氧,都是我一件件檢查的。
雪崩發生前,也是我發現雪層異響,第一時間把林晚晴推向岩壁。
如今我替她挨了致命一擊。
卻成了他們嘴裏的關係戶。
救援隊員拿來折疊擔架。
程嵐不肯讓他們碰我。
“她現在不能隨便搬!”
帶隊的副隊長為難地看著她。
“這是林老師的命令。”
“顧隊也同意了。”
程嵐氣得眼圈發紅。
“他們一個是她親爸,一個是她丈夫。”
“你們就不覺得奇怪嗎?”
副隊長低聲說:
“正因為是親人,他們才不可能拿她的命開玩笑。”
我也曾這樣相信。
所以顧沉舟說讓我等,我就等。
爸爸說自己有判斷,我就信。
直到擔架抬起的那一刻,斷裂的肋骨狠狠紮進肺部。
劇痛從胸口炸開。
我猛地弓起身體,噴出一口血。
這次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副隊長嚇得手一鬆。
“怎麼會這麼多血?”
程嵐立即壓住我的肩膀。
“別動,千萬別動!”
我急促地喘著氣,眼前的人影已經變成一團團模糊的黑點。
程嵐重新打開對講機。
“顧隊,她咯血了!”
“我重複一遍,林知雪大量咯血!”
片刻後,顧沉舟的聲音傳來。
“雪崩後吸入冰屑也會造成呼吸道出血。”
“先轉移,別在頻道裏製造恐慌。”
我盯著對講機,竟然連難過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程嵐把記錄板塞進我手裏。
“你哪裏疼,寫下來。”
我握住筆。
手抖得幾乎落不下去。
我一筆一畫寫了四個字。
冰塊,胸口。
又在下麵寫:
肺,救我。
程嵐立刻用手機拍照,發到救援工作群。
十幾秒後,照片被顧沉舟撤回。
他的私信緊跟著彈出來。
“程嵐,別配合她胡鬧。”
“她從小隻要晚晴受關注,就會想辦法搶回來。”
我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。
原來在一起七年,我在他心裏就是這樣的人。
程嵐氣得要回消息。
我卻拉住她,將記錄板翻到背麵。
這一次,我隻寫了一句話。
別求他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