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架直升機遲遲沒有出現。
山風越來越大,臨時帳篷被吹得獵獵作響。
程嵐每隔一分鐘就看一次腕表。
我的血氧已經掉到五十九。
她顧不上命令,再次拿出穿刺針。
“林知雪,我得給你放氣。”
“沒有麻藥,可能會很疼。”
我輕輕眨了一下眼。
疼已經不重要了。
我隻想活著下山。
哪怕下山以後,不再有爸爸,也不再有顧沉舟。
程嵐剛撕開消毒包裝,林嶽帶著兩名隊員趕回了營地。
他進門第一件事,是奪過程嵐手裏的針。
“我不是讓你停止操作嗎?”
程嵐猛地站起來。
“她血氧五十九!”
“林老師,您看她一眼,她已經快不行了!”
林嶽這才低頭看我。
我的臉一定很難看。
因為他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猶豫。
可對講機就在這時響了。
山下工作人員焦急地彙報:
“林老師,晚晴的心率突然升到一百四十。”
“醫生懷疑她有心臟基礎病,問您知不知道病史。”
林嶽臉上的猶豫立刻消失了。
“她小時候有過兩次心悸。”
“馬上做心電圖,我現在就下去。”
程嵐攔住他。
“她已經在醫院了!”
“您女兒現在連醫院都去不了!”
林嶽不耐煩地糾正:
“晚晴也是我女兒。”
“她親生父母臨終前把她托付給我,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那林知雪呢?”
程嵐紅著眼問。
“她就不是您女兒了嗎?”
帳篷裏突然安靜了。
林嶽看了我幾秒,聲音緩和下來。
“知雪,你別怪爸爸。”
“晚晴身體弱,又沒有親生父母,我必須多照顧她一點。”
“你從小就懂事,再堅持一下。”
我望著他鬢角的白發,忽然想起自己九歲那年。
媽媽病逝後,他抱著我說,這輩子隻剩我們父女相依為命。
後來他帶回林晚晴。
他說她可憐,讓我分一半房間給她。
再後來,是生日、獎牌、大學名額,甚至婚禮上的父女致辭。
我的每一樣東西,都可以分給林晚晴。
現在,連活命的機會也不例外。
林嶽拿起衛星電話,聯係地麵直升機。
得到的答複卻是雲層太厚,至少四十分鐘後才能起飛。
程嵐當場變了臉色。
“四十分鐘,她撐不了。”
“我叫民間救援隊。”
她撥出另一個號碼。
電話剛接通,林嶽直接按斷。
“附近隻有一架民用直升機,未經批準進入雪山,出了事故誰承擔?”
程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“都什麼時候了,您還在想擔責?”
“正因為是這個時候,才不能亂。”
林嶽的語氣理所當然。
“晚晴的公益活動已經出了雪崩事故。”
“再墜一架直升機,整個項目都會被叫停。”
原來一個項目,比我的命重要。
林嶽離開前,俯身替我拉緊衝鋒衣。
動作和小時候替我蓋被子時一模一樣。
“爸爸很快回來。”
“別怕。”
我想告訴他,我不怕了。
從他一次次走向林晚晴、把我留在原地時,我就已經習慣了。
外麵的風雪徹底切斷山路。
程嵐背著林嶽撥打急救電話,又被自動轉回救援指揮部。
顧沉舟接了電話。
聽完情況,他隻回了一句:
“不要重複占用救援資源。”
程嵐徹底怒了。
“顧沉舟,你老婆要死了!”
對麵沉默片刻。
林晚晴輕輕的抽泣聲傳來。
“姐姐是不是因為我先下山,故意不肯配合?”
“要不我回去跟她道歉吧。”
顧沉舟的語氣頓時充滿疲憊。
“知雪,別再鬧了。”
“晚晴剛從雪崩裏逃出來,還一直惦記你。”
“你能不能別把所有人的好心都糟蹋了?”
程嵐還要爭辯,我卻伸手關掉了通話。
我不想再聽了。
我從胸前摸出個人衛星定位器。
隻要按下紅色按鈕,係統就會越過救援隊,直接向國際救援中心發出求救信號。
程嵐眼睛一亮。
“按,馬上按!”
我的手指剛碰到按鈕,帳篷外衝進一名隊員。
“顧隊說不能啟動個人求救信標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會觸發跨區域救援,媒體也會收到公開信號。”
隊員低下頭,不敢看我。
“顧隊說,林向導目前神誌不清,她的操作不具備參考意義。”
他從我手中拿走定位器。
然後,當著我的麵關了機。
屏幕熄滅的那一刻,程嵐一巴掌扇在他臉上。
“她要是死了,你們全都是凶手!”
隊員捂著臉退出帳篷。
我靠在程嵐懷裏,氣息一聲比一聲輕。
她低頭檢查我時,忽然僵住。
我的左胸已經不再起伏。
她顫著手摸向頸側,又趴到我胸口聽了很久。
“知雪,堅持住。”
“求你了,再堅持一會兒。”
我看見她拿起穿刺針。
可帳篷外,第三次雪崩的轟鳴已經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