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程嵐將針紮進我胸口時,一股氣流噴了出來。
她來不及高興,帳篷便被雪浪掀翻。
白色吞沒了所有光線。
我被她死死護在身下,滾出去十幾米。
停下來時,她的額頭全是血。
“林知雪,睜眼!”
“你看看我,別睡!”
我努力掀開眼皮。
胸口好像沒那麼疼了。
可我知道,這並不是什麼好事。
身體感覺不到疼,往往意味著它已經準備放棄了。
程嵐拖著我爬進一處岩縫。
醫療包被雪埋了大半。
氧氣瓶隻剩下最後一點。
她把麵罩扣在我臉上,自己跪在旁邊不停搓我的手。
“第二架飛機馬上就到。”
“你丈夫也會回來。”
聽見丈夫兩個字,我輕輕搖頭。
我不想等顧沉舟了。
也不想等爸爸。
這些年,我像站在一條永遠排不到我的隊伍裏。
林晚晴哭一下,他們先哄她。
林晚晴病一下,他們先陪她。
連雪崩後的最後一架直升機,也永遠輪不到我。
我拉過程嵐的手,在她掌心慢慢寫字。
她辨認了好一會兒,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“你想錄音?”
我眨了眨眼。
程嵐掏出手機,打開錄音功能。
我用了很久,才擠出一點破碎的聲音。
“程嵐,謝謝你。”
“如果他們問......”
我喘了很久。
“就說,我沒怪他們。”
程嵐哭著搖頭。
“你可以怪。”
“你當然可以怪他們!”
我扯了扯嘴角。
不是不怪。
隻是已經沒有意義了。
我停了許久,才繼續說:
“告訴爸爸......”
“以後別總讓親生女兒......讓著別人的孩子。”
“告訴顧沉舟......”
胸腔裏再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我咳出一大口血。
程嵐一邊替我擦,一邊哭著催促:
“別說了,留點力氣。”
可我怕再不說,就真的沒機會了。
“離婚協議......在書房。”
“我簽過字了。”
一個月前,顧沉舟為了陪林晚晴做登山訓練,錯過了我的生日。
他回來時,隻說我三十多歲的人了,別計較這些形式。
那一晚,我打印了離婚協議。
隻是始終沒有勇氣交給他。
現在,倒是不用交了。
氧氣瓶發出細微的警報聲。
程嵐拚命擰動閥門。
裏麵卻再也沒有氧氣出來。
她抱著我,哭得全身發抖。
我抬眼望向岩縫外。
風雪漸漸小了。
遠處的天空,透出一點很淡的藍。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,顧沉舟第一次跟我登山。
他累得走不動,趴在雪地裏耍賴。
我背著兩個登山包,笑他沒用。
他卻抱住我的腿,仰頭說:
“林向導,以後我的命可就交給你了。”
後來他做了救援隊長。
我真的把命交給了他。
可他沒要。
山下,林晚晴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。
腳踝輕微扭傷,沒有骨折。
心率過快也隻是情緒緊張。
記者們圍在病床外,爭著拍她獲救後的第一段采訪。
林晚晴哭得眼睛通紅。
“我能活著,全靠姐姐保護我。”
“她一直比我勇敢,也比我有經驗。”
“我相信她很快就會回來。”
林嶽站在鏡頭前,疲憊卻鎮定。
“請大家放心,我們的救援安排完全符合流程。”
“林知雪是國內最優秀的高山向導之一。”
“將撤離機會優先留給普通傷員,也是她作為專業人員應有的擔當。”
現場響起掌聲。
有人稱讚林家的家教。
有人誇顧沉舟公私分明。
顧沉舟卻沒有接受采訪。
他站在停機坪,一遍遍看著時間。
四十分鐘已經過去了。
第二架直升機依然沒有返航。
不知為什麼,他的右眼皮跳得厲害。
他拿出手機,點開程嵐發來的那張照片。
照片裏的記錄板上,是我歪歪扭扭寫下的幾個字。
冰塊,胸口。
肺,救我。
顧沉舟盯了很久,忽然撥通山頂頻道。
無人回應。
他又打給副隊長。
那邊隻剩雜亂的電流聲。
林嶽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別自己嚇自己。”
“知雪從十五歲就跟我上雪山,什麼危險沒遇到過?”
“她就是心裏委屈,故意嚇唬我們。”
顧沉舟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我被挖出來時,似乎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。
那時他以為我在賭氣。
可如果我不是不想說呢?
如果我是根本說不出來呢?
顧沉舟臉色驟然慘白。
他猛地搶過地勤人員的對講機。
“山頂醫療組,收到請回答!”
“程嵐,報告林知雪的情況!”
連續喊了五遍,頻道裏才響起一陣斷斷續續的電流聲。
程嵐沙啞的聲音從風雪中傳來。
“顧隊......”
顧沉舟死死攥住對講機。
“林知雪呢?”
“讓她跟我說話!”
那邊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林嶽也察覺不對,伸手抓住了顧沉舟的胳膊。
程嵐終於開口。
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雪地上的冰。
“顧隊,林知雪於二十三點四十分停止心跳。”
“搶救無效。”
“確認死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