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鬆年進來時,手裏捧著一卷聯名奏書。
跟在他身後的,都是他的門生。
翰林學士、國子監祭酒,還有三位禦史。
幾乎半個文官清流都來了。
他在珠簾外站定,連腰都沒有彎。
“老臣見過千歲。”
我看著他花白的頭發,忽然想起小時候。
他曾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字。
我寫歪一筆,他便敲我的手背。
他說沈家的嫡長子,是未來的頂梁柱,可以不聰明,不能丟沈家的臉。
後來我死了。
他讓身為庶子的沈修文頂著我的名字活下去。
沈家的臉,果然保住了。
“沈太傅也是來接人的?”
“老臣是來勸千歲回頭。”
他將奏書放在案上。
“顧燕歌才學出眾,品性更無可挑剔。”
“千歲若不喜她,後位可以不爭。”
“但將長公主嫡女賜給太監做對食,實在聞所未聞。”
我翻開奏書。
三十六個名字,寫得密密麻麻。
“你們拿什麼擔保她品性無瑕?”
沈鬆年答得毫不猶豫。
“拿老臣一生清名。”
“老臣看著燕歌長大。”
“她五歲識字,七歲便知給父親熬藥侍疾。”
“十八年來,她從未忤逆過雙親一句。”
我手裏的佛珠停了。
“她五歲那年,做過什麼,你都知道?”
沈鬆年臉色一僵。
顧清婉搶先開口:
“五歲孩童能做什麼?”
“千歲別為了給自己找借口,連稚子都汙蔑。”
顧燕歌也咬著牙道:
“我幼時的事早記不清了。”
“千歲若要治罪,總不能拿五歲時的玩鬧定我的生死!”
記不清了。
可我記得。
我記得她推完我後,趴在岸邊看了很久。
確定我沒有浮上來,她才跑向沈修文。
那聲“爹爹”,叫得又脆又甜。
沈鬆年放緩語氣。
“千歲,您無非是想立威。”
“如今威也立了,燕歌也受了教訓。”
“長公主再為朝廷獻糧,老臣也會約束門生,不讓此事傳得太難聽。”
“大家各退一步,豈不體麵?”
我合上奏書。
“你們總愛勸別人退一步。”
“因為掉進冰湖的,從來不是你們。”
沈鬆年的臉徹底冷了。
“千歲,老臣敬您救駕有功,才一再好言相勸。”
“可您說到底,隻是個沒了根的人。”
“沒有母族,沒有親眷,朝中也無人替您說話。”
“陛下敬您,百官才怕您三分。”
“這份體麵來之不易,您別親手砸了。”
這才是他們真正想說的話。
一個沒有根基的太監而已。
嚇一嚇,就該退了。
可惜我早在冰湖裏死過一次。
死人最不怕的,就是威脅。
“來人。”
“沈太傅年邁,站久了累。”
“賜座,讓他坐在這裏等東廠查案。”
沈鬆年氣得胡子直顫。
還沒等他開口,宮門外忽然傳來震天的喊聲。
“請千歲放過燕歌郡主!”
“駙馬行善十八年,顧家滿門忠良!”
“千歲不能逼死好人!”
太監快步進殿,手裏捧著一把萬民傘。
“千歲,駙馬帶著善堂百姓跪在宮門外。”
“京中十二家粥棚同時停粥。”
“駙馬說,他願將全部家產獻給朝廷,隻求您放過他的女兒。”
顧燕歌眼圈立刻紅了。
“是我爹!”
“他身子不好,受不得寒,快讓他進來!”
我看著傘上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沈修文還是這麼會演。
他自己一句重話都不用說,自有人替他衝鋒陷陣。
殿門外,一道清瘦柔弱的聲音傳了進來。
“臣沈昭庭,求見千歲。”
我盯著那個被他用了十八年、本該屬於我的名字。
“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