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第二天早上，我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。

是街道辦事處的微網格員打來的。

“您好，請問是沈逾白先生嗎？”

“我們正在進行轄區人口普查核對。”

我坐起身。

“我是。”

“是這樣的，係統顯示您現在的常住地址是陽光水岸小區。”

網格員的聲音很客氣。

“但是我們在核對戶口底冊時，發現您這套房子的戶口本上隻有四個人。”

“為了保證您的社區權益，請問您的戶籍現在落在哪裏呢？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隻有四個人？”

“對的。”

網格員報了一下名字。

“沈建國、王慧芳、沈知夏、沈星野。”

“沒有您的名字。”

我的大腦空白了一瞬。

大學畢業那年，我為了買這套大房子，把戶口從學校遷回了家裏。

當時辦手續的是媽媽。

她拿著所有的證件去了一趟派出所，回來後告訴我一切都辦妥了。

我從來沒有懷疑過。

我掛了電話，走到書房。

拉開最底下的抽屜，翻出了那個暗紅色的戶口本。

翻開第一頁。

戶主，爸爸。

第二頁，媽媽。

第三頁，姐姐。

第四頁，弟弟。

後麵全是空白。

我把戶口本翻過來倒過去地看，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找到屬於我的痕跡。

我拿著戶口本，撥通了媽媽的電話。

那邊接得很慢，聲音裏帶著沒睡醒的鼻音。

“逾白啊，大清早的怎麼了？”

“媽。”

我盯著手裏那薄薄的本子。

“我的戶口，在哪裏？”

電話那頭的呼吸停滯了一秒。

隨後，傳來她不太自然的聲音。

“怎麼突然問這個？”

“你不是在老房子那邊嗎？”

“老房子？”

爺爺留下的那套沒電梯、常年漏水的老破小，早在五年前就被劃入了棚戶區。

“當初你買這套房的時候，你姐剛好交了男朋友。”

媽媽的語速變快了，試圖掩飾她的心虛。

“我想著這套房子的學區好，以後你姐結婚生了孩子能用得上。”

“你是男孩子，以後自己有本事能打拚買大房子，戶口落哪兒不都一樣嗎？”
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。

“再說了，老房子那邊要拆遷，我把你的戶口落在那邊，不也是為了你好嗎？”

“萬一分了錢，不全是你的。”

她總是這樣。

把所有的偏心和自私，都包裝成“為你好”的糖衣。

可那套老破小，根本沒有拆遷計劃。

甚至因為年久失修，連租都租不出去。

“那為什麼，連一句都不告訴我？”
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裏回蕩，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
“哎呀，這多大點事啊。”

媽媽不以為意地笑了笑。

“告訴你了，你又要多想。”

“你這孩子從小就心重。”

“行了行了，你弟要起床洗漱了，房車裏水壓小，我得去幫他。”

“掛了啊。”

電話被單方麵切斷。

我看著手機屏幕慢慢變暗。

原來在法律意義上。

我早就不是這個家的一員了。

中午，家族群裏又開始熱鬧起來。

弟弟發了十幾段在海邊趕海的短視頻，每一段都有幾十兆字節。

沒過五分鐘，媽媽在群裏點名我。

【逾白，家庭雲空間的容量滿了，星野的視頻傳不上去。】

【你把裏麵你那些沒用的工作文件和舊照片刪一點，騰點地方出來。】

這個家庭雲盤，是我花了兩千塊錢買的終身貴賓。

容量足足有兩太字節。

我打開雲盤軟件，查看了空間占比。

弟弟的旅遊視頻和自拍占了整整一太字節。

姐姐的遊戲備份和電影占了八百吉字節。

爸媽的戲劇和廣場舞音樂占了一百吉字節。

而我。

隻有可憐的二十吉字節。

裏麵裝著我的畢業論文、簡曆備份，還有大學時和幾個朋友的合影。

現在，連這最後一點角落，他們都要剝奪。

我看著媽媽在群裏繼續發出的消息。

【趕緊的，你弟還等著剪視頻發朋友圈呢。】

【那些破工作文件存在電腦裏不就行了，占著大家的公共空間幹什麼。】

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。

沒有像往常一樣，卑微地去篩選哪些文件可以刪除。

而是直接點開了家庭組管理。

勾選了姐姐、弟弟、媽媽和爸爸的賬號。

點擊。

【移除家庭組成員。】

係統彈出警告：移除後，該成員在雲盤內的所有文件將無法訪問。

我按下了確認。

幾乎是瞬間，雲盤的空間顯示從爆滿，變成了可用一千九百八十吉字節。

整個世界都清淨了。

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，開始從各個抽屜裏往外拿我的證件和必需品。

收拾到一半，門鈴響了。

是房屋中介。

“沈先生，您掛牌的這套房子，剛好有個客戶想全款買下，今天能看房嗎？”

我拉開門。

“能。”

“最好今天就簽合同。”

這套房子是我首付買的，房貸也是我在還。

既然這裏連我的戶口都容不下，那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