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發去機場前的最後一個下午。
房間裏已經空了。
除了一台被我格式化清空的電腦,和幾個沒帶走的舊抱枕。
這個家再也沒有半點屬於沈逾白的氣息。
我拖著兩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,走到主臥門口。
裏麵有個嵌入式的小保險櫃。
我從不往裏放錢,隻放著一樣東西。
外婆臨終前,從手腕上褪下來交給我的那枚和田玉平安扣。
外婆知道我在這個家的卑微,所以總是偏疼我。
她說,那玉能保平安,讓我一輩子戴著。
可我做實驗經常要穿防護服,戴首飾不方便,就一直鎖在這裏。
那是她留給我唯一的念想。
我蹲下身,熟練地按下六位數的密碼。
那是我的生日。
“滴——密碼錯誤。”
我愣了一下,以為自己按錯了。
重新輸入了一遍。
“滴——密碼錯誤。”
係統提示還有最後一次嘗試機會。
我盯著那個冰冷的金屬鍵盤看了很久。
拿出手機,撥通了媽媽的電話。
這次接得很快。
“幹嘛?”
“又想來算什麼賬?”
媽媽的語氣裏還帶著昨天的餘怒。
“保險櫃的密碼,你改了?”
“哦,那個啊。”
她的語氣頓了一下,隨後理直氣壯起來。
“前幾天你弟說要把他新買的一塊昂貴的手表放進去,嫌你的生日不好記,我就給他改了。”
我的手指在掌心蜷縮了一下。
“密碼是多少?”
“我要拿外婆給我的平安扣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。
像是在找什麼東西,又像是在掩飾某種尷尬。
“那個平安扣啊......”
媽媽清了清嗓子。
“你弟前兩天說這趟出來玩,缺個中式的配飾配他的國風襯衫。”
“我就讓他戴著了。”
“反正你平時也不戴,放著也是放著。”
我的心瞬間沉到了冰冷的海底。
“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物。”
“哎呀,什麼遺物不遺物的,多不吉利。”
媽媽有些不耐煩了。
“兄弟之間分什麼你的我的?”
“你這孩子怎麼現在一點虧都吃不得?”
這時候,弟弟的聲音從電話裏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“媽,那塊玉水頭那麼差,我戴著都嫌磕磣,等我回去還給他就是了。”
“聽見沒?”
媽媽趕緊接話。
“等你弟回來就還你。”
“你別又借題發揮啊。”
“昨天是我們不對,聽話哈,回去媽給你帶好吃的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。
沒有像往常那樣反駁,也沒有聲嘶力竭地討要。
我隻是突然明白了。
在他們眼裏,我的東西,從來就不是我的。
我的付出是理所應當的公共資源,我的念想是可以隨意剝奪的物件。
隻要弟弟想要,隻要姐姐需要。
我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看著緊閉的保險櫃門,聲音徹底歸於死寂。
“既然他覺得好看,就送給他吧。”
媽媽在電話那頭明顯愣住了,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好說話。
“這可是你說的啊,別回頭又說我偏心。”
她如釋重負地笑了笑。
“行了,我們在外麵吃飯呢,掛了啊。”
忙音傳來。
我慢慢站起身。
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。
走到玄關,我把大門的鑰匙從鑰匙扣上解了下來。
擺在鞋櫃上。
環顧四周。
這套我出了首付、還了五年貸款的房子,終於在這一刻,跟我徹底沒有了關係。
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倫敦的航班在今晚十一點起飛。
我拉過行李箱的拉杆。
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。
輕輕關上了門。
把鑰匙和過去的二十五年,一起鎖在了門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