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停的時候,我才終於推開了家門。
左腿像灌了鉛一樣沉。
每走一步,膝蓋的關節處都傳來針紮似的鈍痛。
玄關處鋪著嶄新的羊毛地毯。
我習慣性地低頭去尋那個藍色的小木凳。
那是前幾年我撿別人不要的木板自己釘的,專門用來換鞋。
現在那個位置空空如也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巨大的潮流手辦擺件。
“哥,你腿腳不方便,換鞋就坐在地上吧。”
沈瑾瑜從客廳探出頭。
他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進口車厘子,嘴角沾著鮮紅的汁水。
“媽說那個舊木凳太醜了,影響新家的風水,就給扔出去了。”
我看著潔白的地毯。
沒有說話。
隻是扶著鞋櫃,單腳發力,艱難地把濕透的帆布鞋蹬掉。
林湘君正坐在沙發上,手裏拿著一本各大高校的宣傳冊。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沒有因為我淋雨而產生的半分波瀾。
反倒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“淋成這樣也不懂得打車,真不知道你這固執的性子像誰。”
“趕緊回屋換衣服,別把地板弄臟了。”
我拖著腿往自己房間走。
走到門口時,我愣住了。
那扇常年緊閉的木門大敞著。
裏麵原本隻放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的狹小空間,此刻變了樣。
我的床單被掀開了。
書桌上堆滿了沈瑾瑜的限量版球鞋和還沒拆封的遊戲機。
幾個打包好的紙箱隨便地堆在牆角。
裏麵全是我從高中帶回來的錯題本和複習資料。
我轉過頭看向林湘君。
“我的東西呢?”
林湘君合上宣傳冊,語氣輕柔得像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。
“你既然要留在家裏複讀,那些高中的舊東西用不上了。”
“我讓瑾瑜挑了些他能用的文具,剩下的就當廢品賣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,伸手想替我理理頭發。
我偏頭躲開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隨後自然地收回。
“嘉樹,媽這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破舊立新,明年媽給你買全套新的複習資料。”
“這間房采光好,瑾瑜馬上要讀大學了,需要一個光線好的房間放電腦和外設。”
“你複讀需要安靜,就搬去北邊那個小儲物間吧。”
我看著牆角那些紙箱。
那是三年裏,我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整理出來的全部心血。
現在成了她嘴裏的廢品。
我走過去,彎腰去翻那些紙箱。
最上麵的一層已經被翻亂了。
我找了半天。
猛地抬起頭,盯著沈瑾瑜。
“我的鋼筆呢?”
那是一支陳舊的英雄牌鋼筆,筆尖都已經磨禿了。
是我初中參加市級征文比賽拿了一等獎,校長親自頒發的。
也是這十九年來,我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榮譽證明。
沈瑾瑜咬了咬嘴唇。
他慢慢走到沙發邊,從自己的真皮背包裏拿出一支黑色的鋼筆。
“哥,你別生那麼大火氣。”
他用那種無辜到極點的眼神看著我。
“我看著這筆挺複古的,以為你不要了。”
“你要是心疼,我還給你就是了,反正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牌子。”
我幾步走過去。
一把從他手裏奪過鋼筆。
筆帽上已經多了一道深深的劃痕,明顯是和其他堅硬的遊戲手柄磕碰造成的。
“誰準你碰我的東西?”
我的聲音不大,但帶著極度的壓抑。
“怎麼跟你弟弟說話的?”
沈修遠的聲音從陽台傳來。
他端著一把紫砂壺,慢步走進客廳。
儒雅的麵容上帶著不讚同的責備。
“一支破鋼筆,你弟弟看上是你的福氣。”
“做人要大氣,整天計較這些蠅頭小利,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?”
他走到茶幾旁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“既然你回家了,就趕緊去把放棄聲明簽了。”
“這事不能再拖了,瑾瑜的係統明天就要關閉。”
我把鋼筆死死攥在手心裏。
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卻抵不過心底蔓延的寒意。
我看著這對高高在上的父母。
中考那年。
我因為營養不良在出租屋裏啃冷饅頭刷題。
沈瑾瑜坐在客廳裏,吃著林湘君燉了三個小時的排骨湯。
我問為什麼。
沈修遠也是這樣端著茶杯,語氣深長。
“吃苦是福,你弟弟體質弱,跟你不一樣。”
那時候我信了。
我以為隻要我夠努力,總有一天能分到一口熱湯。
現在我明白了。
他們不是偏心。
他們是壓根沒把我當人看。
我隻是一塊用來給沈瑾瑜墊腳的磚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喉嚨裏的血腥味。
“我說了,我不會放棄名額。”
“還有,把我打工攢錢的那張銀行卡還給我。”
那張卡裏有我暑假去快餐店端盤子攢下的兩萬塊錢。
本來是準備用來交大學第一年的住宿費和生活費的。
林湘君愣了一下。
她眼神躲閃,看向沈修遠。
沈修遠吹了吹茶水,語氣理所當然。
“那筆錢家裏已經用了。”
“瑾瑜雖然去頂你的名額,但那個學校的專業需要提前交一筆建檔費。”
“你既然要複讀,住在家裏吃穿不愁,要錢幹什麼?”
我氣極反笑。
用我的血汗錢,去給頂替我的人交建檔費。
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厚顏無恥的父母。
“還給我。”
我盯著他,一字一句。
沈修遠歎了口氣,放下茶杯。
“嘉樹,一家人分什麼彼此。”
“你的不就是弟弟的嗎?”
“去把儲物間收拾出來吧,別站在這裏礙眼了。”
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。
沈瑾瑜在低頭吃車厘子。
林湘君在溫柔地撫摸那本招生冊。
沈修遠在品他的好茶。
這畫麵和諧得讓人作嘔。
我沒有去爭吵,也沒有歇斯底裏地掀翻茶幾。
我隻是靜靜地轉過身。
拖著那條殘腿,一步步走回那個曾經屬於我的房間。
在經過沈瑾瑜身邊時。
我停了一下。
“是我的,終究是我的。”
“吃下去的,小心吐出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