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擋在外麵。
儲物間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。
我靠在沒有床墊的木板上,睜眼到天亮。
左膝的疼痛經過一夜的發酵,已經變成了一跳一跳的刺痛。
我摸出手機,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。
早上七點半。
今天是招辦最後一次係統確認日。
門外傳來林湘君輕細的腳步聲。
接著是壓得極低的交談聲。
“老沈,那臭小子的身份證你找到了嗎?”
林湘君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焦急。
沈修遠的聲音依舊沉穩,甚至帶著幾分閑適。
“急什麼,他還能飛了不成?”
“昨天看他那個包裏空空的,估計證件全鎖在他那個舊鐵皮盒子裏了。”
“等他出門,直接把鎖砸了就行。”
我緊緊握著胸前貼身掛著的布袋。
裏麵裝著我的身份證、準考證,還有昨天剛拿回來的體檢單。
他們打的算盤我聽得一清二楚。
想趁我不在,強行登錄誌願係統幫我點放棄。
我慢慢從木板床上爬起來。
推開儲物間的門。
客廳裏的兩人瞬間停止了交談。
林湘君臉上立刻堆起那副令人作嘔的溫柔笑意。
“嘉樹醒啦,媽熬了小米粥,快去洗臉吃飯。”
她走過來想拉我的手,被我不著痕跡地避開。
“我有點事要出門。”
我沒看他們,徑直走向大門。
沈修遠坐在餐桌旁,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白水蛋。
“瘸著一條腿,到處亂跑什麼?”
“今天哪也不許去,在家裏幫你弟弟把那些大學要用的資料整理好。”
他語氣裏的理所當然,簡直像是刻在骨子裏的程序。
“我說了,有事。”
我換好昨天還沒幹透的帆布鞋,拉開門。
沈修遠手裏的動作停了。
他抬起頭,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嘉樹,爸爸的耐心是有限度的。”
“你如果非要這麼倔,以後複讀的學費,家裏一分錢都不會出。”
這是一種何其優雅的威脅。
不打不罵。
隻用最切實的生存資源來卡住你的脖子。
我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沒有憤怒,隻有平靜。
“不勞費心。”
砰的一聲,我關上了家門。
門板阻隔了裏麵可能傳來的虛偽歎息。
我拖著腿走到樓下。
今天我必須去一趟招考中心。
昨天聯絡員說,隻要在係統關閉前提交微創手術排期證明,並由三甲醫院出具康複後不影響入學的預後鑒定,就可以保留名額。
市一院離招考中心不遠。
我花了三個小時,跑完了所有的流程。
主治醫生在鑒定書上蓋下紅章的時候,看了看我的腿。
“小夥子,手術費可不低,得要兩萬。”
“你這腿不能再拖了,最遲明天就得做,不然趕不上終檢。”
我向醫生道了謝。
走出醫院大門,陽光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。
兩萬塊。
我的卡被林湘君拿走了。
手裏唯一剩下的,隻有貼身布袋裏的一個舊物。
那是姥姥去世前,偷偷塞給我的一塊金鎖片。
她臨終前拉著我的手,說家裏沒人疼我,這東西留著給我以後娶媳婦做聘禮。
我摸著那個硬邦邦的輪廓。
眼眶發酸。
姥姥,對不起,我可能等不到娶媳婦的那天了。
但我必須用它去換一條生路。
市中心的典當行裏冷氣開得很足。
老板是個精明的中年人。
他在秤上稱了稱,又拿放大鏡看了半天。
“成色一般,有些年頭了,最多給你兩萬二。”
我沒有討價還價,直接點了頭。
拿著厚厚一遝現金走出店門時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林湘君發來的微信。
【嘉樹,晚上早點回來,你爸訂了明珠閣的包廂,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,就當是給你複讀壯行了。】
緊接著,是一張照片。
沈瑾瑜穿著那件白襯衫,站在明珠閣金碧輝煌的大堂裏,笑容陽光。
旁邊是沈修遠儒雅的側臉,正溫柔地替他整理領口。
我看著屏幕,扯了扯嘴角。
複讀壯行?
隻怕是為沈瑾瑜順利拿到名額辦的慶功宴吧。
他們以為,隻要拿走我的錢,扣住我的證件,我就插翅難逃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這次是一條係統短信。
【尊敬的考生沈嘉樹,您的誌願填報係統登錄密碼已連續錯誤輸入三次,賬戶已鎖定。如需解鎖,請使用您預留的安全郵箱進行操作。】
我看著這條短信,笑出了聲。
果然。
他們已經按捺不住,試圖破譯我的密碼了。
可惜,他們不知道。
中考那年,林湘君偷看我的日記,把我抱怨她偏心的話拿給沈修遠看,換來我三天沒飯吃。
從那以後,我所有的密碼,都不再是我的生日。
更不是他們以為的家裏的座機號。
我找了個網吧。
插上身份證,登錄了安全郵箱。
將係統密碼修改為一個二十位的隨機亂碼。
然後,我徹底鎖死了那個郵箱。
做完這一切,我把那兩萬塊錢存進了一張新辦的卡裏。
直接轉進了市一院的手術繳費賬戶。
傍晚的微風吹在臉上,帶走了一絲黏膩。
我看了看方向。
沒有走向明珠閣,而是朝著那個被稱為“家”的地方走去。
今晚。
我會給他們留一份真正的大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