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八點,明珠閣的包廂裏大概正推杯換盞。
家裏卻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我推開門,連燈都沒開。
借著窗外的路燈光,我徑直走進那個逼仄的儲物間。
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。
屬於我的東西,早就在這十幾年裏被一點點剝奪幹淨了。
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,幾本缺頁的課外書。
我把它們全部塞進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裏。
經過客廳時。
我停下了腳步。
茶幾上放著一張全家福。
照片裏,沈修遠和林湘君一左一右地護著沈瑾瑜。
他們笑得那麼幸福,那麼刺眼。
而在照片的最邊緣,隻露出了我半個僵硬的肩膀。
這就是我在這個家的位置。
永遠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背景板。
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微創手術的排期單。
平鋪在茶幾的正中央。
旁邊,是用姥姥留下的鋼筆寫的一張便簽。
【爸,媽。】
這兩個稱呼寫出來的時候,我的手沒有任何顫抖。
【如你們所願,我確實很能吃苦。】
【所以我決定把這份苦,吃到你們看不見的地方去。】
【名額我帶走了。】
【至於你們最心疼的瑾瑜,他既然那麼嬌弱,就一輩子躲在你們的羽翼下吧。】
【別來找我。】
【就當你們當年,從來沒生過那個在樓梯上摔斷腿的小男孩。】
寫完最後一筆。
我將那支筆端端正正地壓在便簽上。
然後背起帆布包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門。
“哢噠”一聲。
防盜門在身後重重合上。
切斷了這十九年來所有的屈辱、壓抑和不甘。
下樓的時候,腿上的刺痛似乎也減輕了不少。
我走到小區門口的公交站。
夜風吹起我的衣角,帶來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兜裏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閃爍著“林湘君”三個字。
我按下了接聽鍵。
沒有說話。
電話那頭傳來包廂裏嘈雜的歡笑聲,還有林湘君刻意壓低卻掩不住得意的聲音。
“嘉樹,你怎麼還沒到?”
“你爸點了一桌子你弟弟愛吃的菜,服務員都要上熱菜了。”
“快點打個車過來,今天可是個大日子,你這孩子怎麼一點都不懂事。”
我聽著她熟練的道德綁架,隻覺得一陣悲哀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
我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你在說什麼胡話?”
林湘君的語氣立刻帶上了一絲責備。
“今天是你弟弟的好日子,你作為哥哥不來慶祝算什麼樣子?”
“你爸脾氣不好你是知道的,別惹他生氣。”
旁邊隱約傳來沈修遠溫和的聲音:“湘君,讓他別鬧了,趕緊過來。”
我輕笑了一聲。
“是嗎?”
“那祝你們今晚吃得開心。”
“畢竟,這可能是你們最後一次在這個家,過得這麼舒心了。”
說完,我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順手將這個號碼,連同沈修遠和沈瑾瑜的號碼。
一起拉進了黑名單。
公交車緩緩進站。
我投了幣,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看著窗外的夜景不斷後退。
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,越來越遠。
就在我乘坐的公交車駛出三站地的時候。
沈家的防盜門被從外麵打開了。
林湘君率先走進來,嘴裏還在抱怨。
“這臭小子真是越來越難管了,打他電話居然還敢掛斷。”
沈瑾瑜跟在後麵,手裏提著打包回來的高級點心。
“媽,哥哥可能就是心裏不舒服,您別怪他。”
沈修遠換好拖鞋,不緊不慢地走向客廳。
“心胸狹隘,難成大器。”
他正準備去倒茶。
餘光掃到了茶幾正中央的那張紙和鋼筆。
沈修遠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走過去,拿起那張便簽。
林湘君還在廚房放點心,聽到客廳沒動靜,探頭看出來。
“老沈,怎麼了?”
沈修遠捏著便簽的手微微發抖。
一向儒雅的麵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他沒有說話,而是猛地拿起便簽下麵的那張排期單。
【市第一人民醫院,左膝微創修複手術】
【排期:明日上午八點】
【繳費狀態:已結清(20000元)】
林湘君察覺到不對勁,快步走過來。
當她看清便簽上的字時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這......這是什麼意思?”
她聲音發顫。
“他哪來的兩萬塊錢?他把什麼東西賣了?!”
沈瑾瑜也湊了過來。
當他看到“名額我帶走了”那幾個字時。
手裏的點心盒“啪”的一聲掉在地上。
裏麵精致的馬卡龍滾了一地。
“爸......哥哥他......”
沈瑾瑜的眼圈瞬間紅了,這次是真的慌了。
“哥哥他沒有把名額讓給我?”
沈修遠猛地將便簽拍在桌子上。
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他快步走到儲物間,一把推開門。
裏麵空無一物。
沒有行李,沒有衣服,甚至連一張廢紙都沒有留下。
這個家裏,屬於沈嘉樹的最後一點痕跡,被徹底抹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