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小爸媽就說家裏破產了,他們哭著把弟弟送走,求我懂事替家裏分憂。
因為這句話,我包攬了所有家務。
為了省下電費,我每天在路燈下寫作業。
為了攢錢,我撿過空瓶,去後廚洗過盤子。
今天,我終於用攢了半年的錢,給爸爸買了他念叨很久的護膝。
剛走出商場,就看見了一輛黑色保時捷。
車門打開,我媽穿著高檔羊絨大衣走下來,彎腰抱起一個男孩。
那是爸媽口中在姑姑家吃苦的弟弟。
他背著好幾萬的限量版背包,穿著限量款跑鞋。
我媽笑著幫他擦去嘴角的蛋糕,溫柔得像另一個人。
我捏著手裏幾十塊錢的打折護膝,看著自己腳上縫補過的舊鞋,如墜冰窟。
原來家裏早就東山再起,他們隻是隱瞞了我。
吃苦的從來隻有我一個。
我看著窗外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。
從書包最底層,翻出那張我原本打算放棄的大西北名校保送確認表。
拔下筆帽,平靜地簽上了名字。
既然這個家的糖隻喂給另一個人。
那我也不必再替他們懂事了。
......
“這個月的電費怎麼又超了三塊五毛錢?”
母親沈佩弦的巴掌拍在缺了角的飯桌上。
桌上的那碗白水煮掛麵跟著震了震。
“你是不是晚上又偷偷開燈看書了?”
她死死盯著我。
眼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責備與失望。
我握著缺口的陶瓷勺子。
指節泛著病態的蒼白。
“媽,馬上要模擬考了,我就多看了一會兒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。
輕到幾乎會被老舊風扇的嘎吱聲蓋過去。
“看書看書,看書能當飯吃嗎?”
父親宋蒼溟從逼仄的陽台走進來。
他穿著洗得發黃的汗衫。
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。
“咱們家都破產成什麼樣了你不知道?”
他指著牆上那些脫落的牆皮。
“為了還債,你弟弟延舟都被送到你姑姑家去吃苦了!”
“你身為哥哥,不替家裏分憂,還在這浪費電?”
聽到那個名字。
我的心口像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一下。
八年前。
也就是我十歲那年。
宋蒼溟紅著眼眶回到家,宣布公司破產。
那天晚上,債主把家裏的玻璃全砸了。
沈佩弦抱著五歲的宋延舟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家裏連飯都揭不開鍋了,延舟留下來隻能跟著我們餓死。”
他們含著淚,連夜把弟弟送去了鄉下姑姑家。
臨走前,沈佩弦緊緊抓著我的手。
手指掐進我的肉裏。
“璟白,家裏現在隻剩你了,你得懂事,你得幫爸媽撐起這個家。”
那句話像一道沉重的枷鎖。
死死扣住了我整個青春。
為了省下電費,我每天放學後就坐在街角的舊路燈下寫作業。
初冬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我把凍僵的手指塞進嘴裏哈一口氣,繼續解數學題。
別人在操場上打著籃球談笑的時候。
我在學校食堂的後廚洗著永遠洗不完的油膩餐盤。
隻為了換一頓免費的晚飯。
“璟白,你怎麼不說話?啞巴了?”
沈佩弦不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。
她把那張薄薄的電費催繳單甩到我臉上。
紙張邊緣劃過我的臉頰,微微刺痛。
“明天周末,你去夜市多撿幾個空瓶子,把這三塊五毛錢補上。”
她冷著臉命令。
我垂下眼簾。
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邊緣已經開膠的帆布鞋。
這是我高一那年花二十塊錢在地攤上買的。
縫縫補補穿了三年。
“好。”
我點點頭。
把麵條塞進嘴裏。
沒有油水的麵條幹澀難咽。
宋蒼溟坐到沙發上,摸著自己的膝蓋歎了口氣。
“這陰雨天,膝蓋又開始疼了,老毛病。”
他故意把聲音拔高了一些。
沈佩弦立刻接話。
“那能有什麼辦法,誰讓咱們家窮呢,連一副幾十塊錢的護膝都買不起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拿餘光瞥我。
我握著勺子的手猛地一緊。
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,已經被汗水浸濕了。
那是我在後廚洗了半個月盤子,又撿了無數個空瓶才攢下的。
我原本想留著買一套高考衝刺卷。
可是看到父親皺著眉揉膝蓋的樣子。
我默默把手伸進口袋,把那五十塊錢捏得更緊了。
“爸,我會想辦法的。”
我輕聲開口。
宋蒼溟連頭都沒抬。
“你能想什麼辦法?別給我添亂就謝天謝地了。”
他語氣裏滿是嫌棄。
“你要是真懂事,高中畢業就別念了,早點進廠打工。”
沈佩弦把抹布摔在水池裏。
“你弟弟在姑姑家天天啃窩窩頭,你還有心思上大學?”
她走到我麵前。
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宋璟白,做人不能這麼自私。”
自私。
這個詞像一根生鏽的釘子,狠狠紮進我的神經。
我咽下最後一口麵條。
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。
冰冷的水流衝刷著我布滿凍瘡的雙手。
刺骨的疼。
但我一聲都沒吭。
因為我知道,在這個家裏,我的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洗完碗,我回到那個隻能勉強放下一張單人床的雜物間。
從床底下的紙箱裏翻出一本殘破的字典。
明天周末。
我要去商場一樓的特賣區看看。
我打聽過了,那裏的護膝正在打折。
隻要三十五塊錢。
“你明天早點起,去菜市場撿點爛菜葉回來喂雞。”
門外傳來沈佩弦冷硬的吩咐。
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