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天還沒亮。
我就提著破編織袋出了門。
初冬的晨風像刀片一樣割著皮膚。
我縮了縮脖子,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裹得更緊了些。
菜市場的地上滿是泥濘和爛菜葉。
我蹲在垃圾桶旁邊,把那些還能勉強吃的菜葉一點點撿進袋子裏。
菜販子嫌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低著頭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早點撿完,我就能早點去商場。
熬到中午十點。
我終於站在了市中心那家大型商場的門外。
玻璃旋轉門反射著我狼狽的倒影。
開膠的舊鞋,沾著泥水的褲腿,還有一頭枯黃亂發。
與裏麵光鮮亮麗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低著頭快步走進去。
直奔負一樓的打折特賣區。
在堆成山的廉價商品裏,我終於找到了那款護膝。
灰色的,麵料有些粗糙。
但摸上去很厚實。
標價三十九塊九。
我捏著口袋裏那張被汗水浸透的五十塊錢,走向收銀台。
收銀員打量了我一眼。
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。
“一共三十九塊九。”
我把那張皺巴巴的錢遞過去。
就在這時,旁邊的精品文具店裏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“這款背包可是限量版,全國都沒幾個呢。”
導購熱絡的聲音飄進我耳朵裏。
我下意識轉頭看去。
一個穿著高檔羊絨大衣的女人背對著我。
正在給一個男孩試背背包。
那男孩穿著某大牌的最新款限量跑鞋。
腳踝上的品牌標識在商場燈光下極其惹眼。
“媽媽,這個背包好酷呀,延舟喜歡。”
男孩拖著長音撒嬌。
我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。
那個背影。
那個聲音。
熟悉得讓我渾身發冷。
不會的。
沈佩弦和宋蒼溟早上才說要去工地搬磚。
弟弟宋延舟還在鄉下姑姑家吃苦。
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高檔商場?
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。
這世上聲音相似的人太多了。
“找你十塊零一毛,拿好。”
收銀員把零錢和塑料袋推給我。
我連硬幣都沒數,抓起袋子就往外走。
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腔。
我不敢再往那個文具店看一眼。
逃也似地衝出了商場。
冷風吹在臉上,我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我摸了摸懷裏的護膝。
粗糙的觸感給了我一點真實的安慰。
無論如何。
等爸爸戴上這個護膝,他的腿就不會那麼疼了。
他們看到我的努力,總會給我一個笑臉的。
我這樣安慰著自己。
回到那個陰暗潮濕的筒子樓。
剛走到門外,就聽到裏麵傳來的說話聲。
“那學校的錄取通知這兩天應該就要寄到了。”
是宋蒼溟的聲音。
他沒有出去搬磚。
“絕不能讓他去讀什麼大西北的名校。”
沈佩弦的聲音緊接著響起。
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我停在門外,握著門把手的手僵住了。
大西北的名校保送確認表。
那是我拚了三年,拿了無數個市級競賽一等獎才換來的機會。
隻要簽了字,我就能離開這裏。
“可是那個保送名額學費全免,每個月還有補貼。”
宋蒼溟似乎有些猶豫。
“補貼能有幾個錢?”
沈佩弦冷哼了一聲。
“他要是去上大學了,誰來洗衣服做飯?誰來每個月給我們交錢?”
“再說了,他跑那麼遠,以後還怎麼掌控他?”
掌控。
這個詞像毒蛇一樣咬住我的神經。
“他必須馬上進廠打工。”
沈佩弦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。
“延舟馬上就要上私立高中了,一學期學費就要十幾萬。”
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。
十幾萬?
私立高中?
他們不是說,弟弟在姑姑家天天啃窩窩頭嗎?
他們不是說,家裏欠了一屁股債嗎?
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個裝在廉價塑料袋裏的打折護膝。
又想起商場裏那個背著限量版背包的男孩。
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
門在這個時候突然被人從裏麵拉開。
宋蒼溟提著一個垃圾袋走出來。
看到我站在門口,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立刻換上了一副愁苦的麵孔。
“璟白啊,你這臭小子跑哪去了?”
他揉著膝蓋,裝出痛苦的樣子。
“你媽腰疼得起不來床,我這腿又疼得走不動路。”
他指著手裏的垃圾袋。
“你趕緊把這扔了,然後去把晚飯做了。”
我靜靜地看著他。
看著他那張因為長期偽裝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。
“爸,你的腿真的很疼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