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宋蒼溟被我問得一愣。
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。
隨即立刻拔高了音量掩飾心虛。
“你這臭小子說的什麼混賬話?”
他用力捶了兩下自己的膝蓋,五官擠在一起。
“這陰雨連綿的,我這骨頭縫裏都像針紮一樣疼!”
“你還在這杵著幹什麼?還不快去做飯!”
他把垃圾袋重重地懟到我懷裏。
垃圾袋裏的餿水濺出來,落在我洗得發白的校服上。
散發著難聞的酸腐氣味。
我沒有躲。
隻是死死捏著口袋裏那個裝護膝的塑料袋。
指甲陷進掌心,掐出血絲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轉過身,提著垃圾袋朝樓道盡頭走去。
腳步有些機械。
走到垃圾桶旁,我把垃圾袋扔進去。
轉身的那一刻,一張揉成團的紙片從他剛才塞給我的垃圾袋裏掉了出來。
那是一張收銀小票。
紙張很新。
我彎腰撿起來。
上麵的字跡清晰地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【星光國際購物中心】
【付款時間:今日上午 10:45】
【限量版聯名雙肩包:38000元】
【全款支付:沈佩弦】
那正是我今天去過的商場。
時間也完全吻合。
那個穿著高檔羊絨大衣的女人。
那個拖著長音撒嬌的男孩。
不是長得像。
那就是我的親生母親,和那個據說在鄉下啃窩窩頭的弟弟。
三萬八千塊的背包。
我看著小票上那一長串零。
腦海裏浮現出沈佩弦為了三塊五毛錢電費拍桌子的猙獰麵孔。
浮現出我每天在後廚洗幾個小時盤子,手指被泡得發爛的畫麵。
我把小票慢慢撫平,折好,放進貼身的口袋裏。
心臟像是被泡在冰水裏。
連跳動都帶著撕裂的冷痛。
回到屋裏。
沈佩弦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。
地上一片狼藉。
“做個飯磨磨蹭蹭的,你是想餓死我們嗎?”
她連眼皮都沒抬,吐掉一片瓜子殼。
“今天去撿爛菜葉沒碰到熟人吧?別丟了我們宋家的臉。”
我走到廚房。
看著水池裏堆成山的油膩碗碟。
這是他們中午吃剩下的外賣盒。
那家昂貴的日料店標誌還印在盒子上。
就在昨天,他們還為了省錢,逼我吃清水煮掛麵。
我打開水龍頭。
冷水衝刷著我的手背。
“媽。”
我看著窗外灰撲撲的牆壁,突然開口。
“我聽老師說,大西北那所學校的保送名額定下來了。”
外麵的嗑瓜子聲瞬間停了。
宋蒼溟從裏屋衝出來。
“你簽了沒?”
他緊張地盯著我。
“沒簽。”
我關掉水龍頭。
“表格還在我書包裏。”
沈佩弦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。
“算你懂事!”
她走過來,難得地對我露出一個笑臉。
隻是那笑容假得讓人作嘔。
“那種窮鄉僻壤有什麼好去的?”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像是在警告。
“我已經托人給你找好工作了。”
“城東那個電子廠,包吃包住。”
“你每個月工資直接打到我的卡上,這也算是你替家裏分憂了。”
她滿眼算計。
根本不掩飾要把我最後一點價值榨幹的欲望。
我垂下眼。
看著她手腕上那塊不經意露出的名表。
“可是媽,我未滿十八歲,電子廠不收童工。”
我平靜地陳述事實。
沈佩弦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。
“你不會報假年齡嗎?連撒謊都不會,你這十幾年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!”
她尖銳地罵道。
“你弟弟在姑姑家天天受罪,你還有臉在這個家裏白吃白喝?”
又來了。
又是這套說辭。
換作以前,我一定會充滿愧疚地低下頭,答應他們所有的無理要求。
但是現在。
我摸了摸口袋裏那張三萬八千塊的小票。
“媽,姑姑家真的很窮嗎?”
我突然抬起頭,直視著她的眼睛。
沈佩弦被我盯得後退了一步。
眼神有些閃躲。
“你問這個幹什麼?你姑姑家當然窮!”
“要不是為了躲債,我們能把延舟送去受那個苦?”
她拔高音量,試圖用怒火掩蓋心虛。
“行了行了,別廢話了。”
宋蒼溟在一旁不耐煩地打斷。
“趕緊去做飯,我這腿疼得受不了了,吃完還得躺著去。”
他揉著膝蓋,轉身準備回屋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手慢慢伸進口袋,抓住了那個裝護膝的塑料袋。
“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