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剛從醫院複查完回家,就發現家裏被布置成了靈堂。
我的遺照擺在客廳,藥瓶放在供桌上,原本白色的藥片被換成了黑芝麻。
未婚妻的竹馬挑了挑眉:
“柏舟哥,誰讓你總說不吃藥會死,哥們兒就讓你提前體驗一下啦。”
未婚妻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他就是個直腸子,沒什麼壞心,隻是想讓你改改凡事往壞處想的毛病。”
第一次她說我太依賴藥物。
未婚妻就把我的藥換成薄荷糖,看我照常上班,便認定醫生誇大其詞。
她不知道,那天我在公司洗手間暈倒,是同事送我去了急診。
第二次,他們把藥鎖進骨灰盒。
我打電話求她回來,她卻說隻是開個玩笑。
那晚,我抱著盒子咳到天亮,才等來她發的密碼。
今天是第三次。
我沒有哭鬧,隻是指了指遺照:
“這張挺好看的,能把高清的電子版發給我嗎?”
他們不知道,就在上午,醫生說我隻剩下三周的時間了。
負責記錄的男護士沒忍住紅了眼眶。
我隻是平靜地簽下放棄搶救同意書。
然後買了一張去瑞士安樂死的單程機票。
這一次,我隻想有人替我止痛,讓我安靜睡一覺。
......
“你要電子版幹什麼?”
沈清嘉嘴角的笑意驟然收斂。
她上前一步擋在供桌前。
仿佛我剛才提出的要求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詛咒。
我看著她身上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外套。
那是上個月我強忍著胃部痙攣的絞痛去商場給她挑的。
現在這件衣服上沾了一點白色的香灰。
看起來尤為刺眼。
我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好看。”
“我想留著做個紀念。”
沈清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她抬手捏了捏眉心。
這是她每次覺得我無理取鬧時慣用的動作。
季修竹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身子。
他手裏還拿著點燃的線香。
“柏舟哥,你是不是生氣啦?”
“我就知道你玩不起。”
“清嘉姐還說你度量大,肯定會配合我開玩笑呢。”
他撇了撇嘴。
順手把線香插進我遺照前的香爐裏。
煙霧繚繞中,照片上那個曾經麵色紅潤的我顯得有些陌生。
沈清嘉轉頭看了一眼季修竹。
語氣裏帶著無奈的縱容。
“修竹,別鬧了。”
“你柏舟哥今天去醫院複查,心情不好。”
轉過頭麵對我時,她的聲音又恢複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冷硬。
“顧柏舟,差不多行了。”
“修竹就是個小孩脾氣,你跟他計較什麼?”
“你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擺給誰看?”
我沒有辯駁。
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急切地把病曆單翻出來證明自己真的生病了。
我隻是木然地看著香爐裏燃盡落下的灰燼。
“我沒生氣。”
我伸出手指向供桌上的那碟黑芝麻。
“這些可以給我嗎?”
沈清嘉愣了一下。
她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。
以往這種時候,我早就聲嘶力竭地控訴她偏心。
然後她會冷著臉摔門離去,留我一個人收拾滿地的狼藉。
今天我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。
“你要這些幹什麼?”
她狐疑地盯著我。
季修竹嗤笑了一聲。
“柏舟哥該不會真要把黑芝麻當藥吃吧?”
“這可是我特意去超市挑的最黑的一批哦。”
我無視了季修竹的挑釁。
徑直走到供桌前。
伸手抓起一把黑芝麻。
仰起頭直接塞進嘴裏。
幹燥的芝麻在口腔裏散開。
苦澀的味道混雜著細碎的殼,剌得嗓子生疼。
我艱難地咽了下去。
胃裏瞬間翻江倒海,一陣劇烈的絞痛幾乎讓我站立不穩。
我死死摳住供桌的邊緣。
指甲在實木桌麵上劃出一道泛白的痕跡。
沈清嘉一把扣住我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。
“顧柏舟,你瘋了是不是!”
“你非要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來讓我難堪嗎?”
她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
眼神裏滿是怒火。
我強忍著喉嚨裏湧上來的腥甜。
用力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。
“不是你們讓我提前體驗的嗎。”
“我配合了,還不夠嗎?”
我的聲音很輕。
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。
沈清嘉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她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“我隻是想讓你改改依賴藥物的毛病。”
“你每次體檢指標都正常,為什麼非要每天吃那麼多藥?”
她煩躁地扯了扯領口。
“修竹也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他谘詢過心理醫生,說你這是典型的疑病症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。
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是啊。
體檢指標正常。
因為她帶我去做的那次體檢,隻查了最基礎的項目。
連胃鏡都沒做。
她說那是浪費錢,更是浪費時間。
我看著她極力維護季修竹的模樣。
突然覺得很沒意思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“以後我不吃了。”
我轉身走向臥室。
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就在我握住門把手的瞬間。
沈清嘉在背後喊住了我。
“等等。”
“給修竹道歉。”
我沒有回頭。
隻是停下了動作。
“你今天擺臉色嚇到他了。”
“他本來就是為了讓你放鬆心情才布置這些的。”
“你不僅不領情,還用吃芝麻這種極端的方式嚇唬他。”
“顧柏舟,你一個大男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偏激狹隘了?”
狹隘。
這個詞像一把鈍刀,狠狠鋸著我千瘡百孔的心。
我轉過身。
看著躲在沈清嘉身後,嘴角掛著得逞笑意的季修竹。
然後微微彎下腰。
十分規矩地鞠了一個躬。
“對不起,季先生。”
“是我不知好歹。”
“辜負了你的一番好意。”
直起身子時,我沒有錯過沈清嘉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。
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。
我已經推開門,將自己關進了房間。
門鎖落下的聲音幹脆利落。
我靠在門板上,慢慢滑落在地。
手機屏幕亮起。
是購票軟件發來的出票成功通知。
距離飛往瑞士的航班。
還有二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