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。
我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。
雙手死死按住胃部。
那裏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在同時攪動。
痛覺神經已經麻木,隻剩下生理性的戰栗。
這種痛楚我並不陌生。
過去的半年裏,它像一個定時炸彈,無數次在深夜引爆。
隻是這一次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猛烈。
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冷汗順著額頭滑落,砸在睫毛上,模糊了視線。
藥。
我需要鎮痛藥。
我艱難地撐著床沿站起身。
拉開床頭櫃的抽屜。
空的。
我愣了一下,隨即想起來。
為了布置那個所謂的靈堂,季修竹把我的藥瓶都搜刮走了。
外麵客廳裏傳來打遊戲的聲音。
還有季修竹滿不在乎的笑聲。
“清嘉姐,這遊戲真有意思。”
“你幫我開罐可樂唄。”
沈清嘉的聲音帶著難得的溫和。
“自己沒長手嗎?”
“這不是打得正激烈騰不出手嘛,幫個忙唄。”
我咬破了嘴唇。
鐵鏽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。
借著這股痛意,我推開了臥室的門。
客廳的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供桌上的香已經燃盡了。
我的遺照還靜靜地擺在那裏,像是一個荒誕的笑話。
季修竹正靠在沙發上,手握遊戲手柄等著沈清嘉遞可樂。
聽到開門聲。
沈清嘉的手頓了一下。
可樂放在了茶幾上。
她微微皺眉,看著我扶著牆走出來的樣子。
“你又怎麼了?”
“如果是出來擺臉色的,馬上回房間去。”
我沒有理她。
徑直走向供桌。
那裏放著幾個被清空的藥瓶。
沒有。
裏麵幹幹淨淨,一顆藥片都沒有剩下。
我轉頭看向季修竹。
“我的藥呢?”
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。
季修竹滿不在乎地攤了攤手。
“什麼藥?”
“那些白色的維生素嗎?”
他指了指茶幾底下的垃圾桶。
“我看都過期了,就幫你扔了呀。”
“柏舟哥,你不會連這個也要計較吧?”
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垃圾桶裏。
混雜著果皮、紙巾和殘羹冷炙。
白色的藥片散落其中,沾滿了油汙,已經辨認不出原本的模樣。
那是醫生開給我,用來強行壓製晚期癌痛的特效藥。
一瓶就要大幾千。
現在,它們和垃圾躺在一起。
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。
沒有歇斯底裏,也沒有上前去翻找。
“顧柏舟,你別不識好歹。”
沈清嘉站起身,擋在垃圾桶前。
“修竹幫你清理過期的東西,你這算是什麼態度?”
“你就算要裝病,也該有個限度。”
裝病。
這兩個字被她咬得很重。
我抬起頭,視線對上她的眼睛。
兩年前,也是在這樣一個初冬的夜晚。
我隻是隨口提了一句嗓子疼。
沈清嘉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,跑了三條街,敲開了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的門。
她滿頭大汗地跑回來。
手裏捧著感冒藥和溫水。
拉著我的手,輕聲哄著我吃藥。
她說:“柏舟,你哪怕打個噴嚏,我都要心疼半天。”
曾經把我當成易碎品護在心上的人。
如今卻冷眼看著別人把我的續命藥扔進垃圾桶。
時間真是個可怕的東西。
它不僅能帶走生命,還能帶走一個人所有的偽裝。
“我沒態度。”
我收回視線。
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。
“扔了就扔了吧。”
“反正也用不上了。”
沈清嘉愣住了。
她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。
她張了張嘴。
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。
季修竹從沙發上站起來,走到沈清嘉身邊。
他像哥們兒一樣搭住她的肩膀。
“清嘉姐,我就說柏舟哥度量大嘛。”
“他肯定知道我是為了他好。”
他湊近沈清嘉的耳邊,用我剛好能聽到的音量說:
“柏舟哥就是太閑了,故意裝出這副虛弱的樣子博同情。”
“你可不能縱容他這種壞習慣。”
沈清嘉垂下眼簾。
掩去了眼底的情緒。
她輕輕拍了拍季修竹的手臂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就是被我慣壞了。”
慣壞了。
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是誰慣壞了誰?
是我在她創業最艱難的時候,一天打三份工替她付房租。
還是我在她胃出血住院時,熬了幾個大夜照顧她。
這些她都不記得了。
她隻記得,季修竹是個離不開她照顧的弟弟。
我轉過身,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房間。
沒有再看他們一眼。
身後的客廳裏,很快又傳來了遊戲的聲音和季修竹的笑聲。
我關上門。
將自己扔到床上。
胃部的劇痛再次襲來。
像是要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撕裂開來。
我死死咬住被角。
把嗚咽聲吞進肚子裏。
汗水濕透了枕頭。
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手機屏幕在床頭亮起微弱的光。
顯示著當天的日期。
距離起飛。
還有十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