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國慶長假,我拖著行李箱回到家。
鑰匙插進門鎖,卻怎麼也擰不動。
對門鄰居正好倒垃圾,詫異地看著我:
“小楠?你不知道嗎,你爸媽上周就搬走了,房子賣給新房主了。”
我愣在原地,撥通了媽媽的電話。
背景音裏是弟弟的笑聲。
“媽,你們搬家了?”
媽媽語氣輕描淡寫:
“哦,你弟馬上高三,老房子隔音差,你爸就在他學校附近買了套大的。”
“這幾天忙,忘了跟你說了。”
我看著腳邊沉重的箱子,
搬家這麼大的事,他們唯獨忘了我。
可半個月前,我明明發消息說這周末回家。
我輕聲問:
“那我今天睡哪?”
“回宿舍睡唄,反正你回學校就一個多小時。”
“回來順路買個城南的烤鴨,你弟弟想吃。”
說完,她匆匆掛斷了電話。
樓道裏的感應燈暗了,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靜靜地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,笑了下。
隨後踮腳,摸索著把那把再也打不開門的舊鑰匙,放在小時候家人藏備用鑰匙的地方。
拎著箱子離開前,我最後看了一眼,那個不屬於我的家。
還有一周,我就要去參加南極保密科研項目了。
為期五年,切斷一切私人通訊。
我可能還會回來。
但也有可能,再也不回來了。
......
“師傅,麻煩開快點,去大學城對麵的快捷酒店。”
我靠在出租車的後座上,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
窗外下著綿綿的秋雨,車輪碾過水坑濺起一片泥水,冷風順著車窗縫隙往裏灌。
我緊緊抱著懷裏的雙肩包,感受著胃裏一陣陣痙攣的抽痛。
就在半個小時前,我拖著行李箱回到了大學宿舍樓下。
宿管阿姨隔著玻璃門對我連連擺手。
“同學,假期宿舍樓全麵消殺封樓了,你怎麼才回來?”
我解釋說家裏搬家沒地方住,阿姨卻隻能按規定辦事,死活不肯放我進去。
無奈之下,我隻能重新拖著那重達二十斤的行李箱,在風雨中走了一條街,才攔下這輛出租車。
到達酒店後,我用兼職攢下的錢開了一間最便宜的無窗單人房。
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。
我坐在床沿上,拿出手機想看一眼時間,卻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朋友圈。
排在第一條的,是媽媽沈微瀾半小時前發的新動態。
配圖是一張寬敞明亮的大平層客廳,昂貴的水晶吊燈下,是一桌豐盛的晚餐。
照片正中央,弟弟謝明赫正舉著一隻大螃蟹對著鏡頭笑得沒心沒肺。
配文寫著:“為了明赫的高三,一切都值得,新家很寬敞,寶貝兒子終於有獨立的影音室啦。”
我死死盯著“獨立的影音室”那幾個字,眼睛被屏幕的冷光刺得發酸。
他們花了幾百萬買下學區房,給謝明赫專門留了看電影的房間。
卻連一條信息都不願意發給我,告訴我舊房子已經賣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按下了沈微瀾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。
“喂,景遲啊,怎麼了?”
沈微瀾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耐煩,背景音裏是謝文曜招呼謝明赫多吃點菜的笑聲。
“媽,我學校宿舍封樓了,進不去。”我語氣盡量保持平靜。
電話那頭詭異地安靜了兩秒。
“啊?那怎麼辦?你不能去同學家擠擠嗎?”
她沒有問我吃飯了沒有,也沒有問我淋雨了沒有,第一反應是讓我去找別人。
我咬著牙,輕聲問她。
“新家不是很大嗎?不能讓我過去住一晚嗎?”
沈微瀾幹笑了一聲,語氣裏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敷衍。
“景遲,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。新家剛搬完,亂糟糟的。”
“客房裏堆滿了你弟弟的絕版手辦和複習資料,根本沒地方下腳。”
“再說了,新家具甲醛重,你不是從小體弱嗎,媽這也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。”
為了我的健康著想。
我仰起頭,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泛黃的水漬,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砸在了手背上。
我高三那年,因為重度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。
他們在朋友圈曬著去三亞旅遊的照片,隻留給我五十塊錢,讓我自己去樓下診所開藥。
那時候他們怎麼不說為了我的健康著想?
“哥,你別在這時候掃興行不行啊?”謝明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插了進來。
“我都高三了,壓力很大的,你回來還要占用家裏的空間,影響我複習怎麼辦?”
沈微瀾立刻附和著安慰他。
“好好好,不讓你哥回來,你快吃這塊魚肚子上的肉。”
轉頭她又對著話筒匆匆交代。
“行了景遲,你自己找個便宜點的網吧湊合一晚,男孩子別那麼嬌氣。我先掛了啊,明赫還要背單詞呢。”
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快捷酒店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我沒有再撥打過去。
從這一刻起,我心裏那根維係了二十多年的弦,終於徹徹底底地斷了。
我點開手機郵箱,看著置頂的那封帶有紅色絕密標識的郵件。
距離南極冰川生態絕密科研項目出發,還有六天。
五年全封閉,斷絕一切私人通訊。
我曾經猶豫過要不要在走之前跟他們好好吃頓飯,鄭重地道個別。
現在看來,全是我自作多情。
屏幕亮起,導師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我清了清嗓子,接通電話。
“謝景遲,你的絕密保密協議最後確認書,明天記得帶來實驗室。”
“好的導師,我明天一早就帶過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