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孩子走丟的第四個小時,商場即將落鎖封門。
我手腳冰涼,撥出了給妻子顧雲霽的第三十六通電話。
這一次,終於接通了。
聽筒裏率先傳來的,是她前夫裴玉琢的聲音:
“雲霽,並購案的法務條款還得再過一遍。”
顧雲霽語氣溫和:
“好,放著我來。”
隨後,她對手機這頭的我,恢複了公事公辦與冰冷:
“鬧夠了嗎?玉琢公司到了最關鍵的階段,你非要在這時候撒謊逼我回去?”
我看著監控裏被人販子一把抱起的小身影,聲音發抖:
“顧雲霽,孩子真被拐走了!”
“警察說人販子已經上高速了,需要親生父母馬上來采集DNA入庫,晚了就出省了!”
裴玉琢在旁邊輕歎:
“清川哥,我知道你介意雲霽陪我加班。”
“但拿微月的安危來開玩笑,是不是太過分了?”
顧雲霽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:
“收起你那些心思,我今晚不會回去,你不用再打來了。”
電話被單方麵切斷,忙音刺耳。
我轉頭看向正乖乖坐在椅子上吃冰淇淋的兒子,突然平靜下來。
他們好像忘了,
今天早上是裴玉琢嫌吵,硬把他和顧雲霽患有自閉症的女兒塞給我帶的。
被人販子抱走的,根本不是我兒子。
......
“爸爸,姐姐為什麼還不回來吃冰淇淋?”
兒子顧星回仰起小臉,手裏舉著已經融化了一半的草莓甜筒。
甜膩的粉色液體順著他的手指滴落。
我蹲下身,拿出濕巾一點點擦幹淨他的手指。
商場的冷氣打得很足,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“姐姐去很遠的地方玩了。”
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異常平靜。
沒有歇斯底裏,沒有痛哭流涕,隻有深入骨髓的麻木。
穿著製服的女警官走過來,神色極其嚴肅。
“賀先生,請問聯係上孩子的母親了嗎?”
“嫌疑車輛已經駛入跨城高速,我們現在急需生母的DNA樣本進行跨省數據庫比對。”
我站起身,將已經黑屏的手機遞給林警官。
“她認為我在開玩笑,拒絕配合。”
林警官皺緊了眉頭,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。
“人命關天的事情,哪有母親會當成玩笑?”
“麻煩您提供一下她的電話號碼,警方來直接通知她。”
我熟練地報出那一串倒背如流的數字。
林警官立刻用內部通訊設備撥打了過去。
擴音器裏傳來漫長的嘟嘟聲。
足足響了將近一分鐘,電話才被接起。
接電話的卻不是顧雲霽,而是一個聲音清朗卻透著幾分傲慢的男聲。
“您好,這裏是裴氏集團並購案臨時會議室。”
“顧總正在和裴總進行核心條款確認,如果是公事請聯係秘書處。”
林警官加重了語氣,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我是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林警官。”
“顧雲霽的女兒涉及一宗性質惡劣的拐賣案件,請她立刻聽電話!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隨之傳來一聲極其得體又略帶無奈的輕笑。
是裴玉琢的貼身男助理。
“警官女士,冒充公職人員是要負法律責任的。”
“賀先生十分鐘前剛剛用同樣的借口打擾過顧總,我們裴總已經很寬容了。”
“請轉告賀先生,顧總說了,再無理取鬧,明天就停掉他的附屬卡。”
哢噠一聲。
通話被極其禮貌地切斷了。
林警官握著通訊器的手背繃起了青筋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轉頭看向我。
“賀先生,如果生母實在無法到場,生父的DNA也行。”
“你現在立刻跟我回局裏采血。”
我牽起星回的小手,迎著林警官焦急的目光。
“林警官,我采血沒有用。”
“被拐走的那個孩子,叫顧微月。”
“她是我妻子和前夫裴玉琢的親生女兒,我隻是個後爸。”
林警官愣在了原地。
走廊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。
監控室的大屏幕上,還在反複播放著四個小時前的畫麵。
那個患有嚴重自閉症,聽到一點噪音就會捂著耳朵尖叫的女孩。
被人販子用一件外套蒙住頭,強行抱進了一輛套牌麵包車。
而在她失蹤前的一分鐘。
我正因為接聽裴玉琢打來的“工作交接”電話,被迫走到了安全通道裏。
他在那通電話裏,用看似溫和實則炫耀的語氣對我說。
“清川哥,雲霽說今晚帶我去吃法餐慶祝。”
“微月太吵了,就辛苦你多帶她一晚咯。”
回想起早上裴玉琢把孩子強行推到我懷裏的畫麵,我突然覺得無比可笑。
我牽著星回,朝著警車走去。
“林警官,走吧。”
“既然他們都不在乎親生女兒的死活,我們隻能盡人事了。”
林警官快步跟上,聲音裏透著壓抑的怒火。
“你放心,警方會立刻申請強製通訊協查。”
“就算她顧雲霽是在天上開會,我也得把她拽下來!”
警笛聲撕裂了城市的夜空。
我坐在後排,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燈,輕輕捂住了星回的眼睛。
“睡一覺吧,寶貝。”
星回乖巧地靠在我的懷裏。
“爸爸,等姐姐回來,我把新的冰淇淋分給她。”
“好,等她回來。”
我閉上眼睛,眼底一片冰涼。
顧雲霽,裴玉琢。
不知道當你們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落,親眼看到真相的那一刻。
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,保持著高貴優雅的體麵。
我的手機屏幕再次亮起,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。
是顧雲霽發來的。
“明天早上我不想在家裏看到你,帶著你那可笑的謊言,滾回你家反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