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薛淩霜並沒有因為沈昭華的逐客令而生氣。
她依然保持著那種溫文爾雅的笑容。
甚至貼心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西裝下擺。
“沈總,困獸之鬥,除了增加痛苦,沒有任何意義。”
“我給你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考慮。”
“明天這個時候,我希望看到你的簽名。”
薛淩霜微微欠身,禮貌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“畢竟,我也很不忍心看到沈先生這樣英俊的花瓶,沾染上破產清算的灰塵。”
賀雲帆跟在薛淩霜身後站了起來。
他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。
“沈先生,與其在這裏裝無辜,不如趕緊上網查查,哪裏有便宜的二手表回收店。”
“過幾天,你可能需要靠變賣你的理查德米勒來維持生計了。”
他輕蔑地勾起唇角,踩著手工定製皮鞋,傲慢地走了。
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沈昭華像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,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。
她雙手捂著臉,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喘息聲。
二樓的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嶽母柳令儀和小舅子沈嘉樹走了下來。
他們剛才一直在樓上,顯然是聽到了全部的對話。
嶽母的臉色蒼白如紙。
她走到我身邊,一把拉住我的手。
“我可憐的晏清啊......”
嶽母的聲音在發顫。
小舅子沈嘉樹紅著眼眶,咬牙切齒地盯著大門的方向。
“姐,我們真的沒有退路了嗎?”
“那三個頂級律師團不是說,還能再拖一拖嗎?”
沈昭華抬起頭,眼睛裏布滿了血絲。
“拖不住了。”
“薛淩霜做事滴水不漏,她不僅切斷了供應鏈,還買通了銀行,所有的貸款全部被提前抽貸。”
“那份股權轉讓合同我看了,根本找不到任何法律漏洞。”
“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死局。”
沈昭華的聲音裏透著深不見底的絕望。
我反握住嶽母的手。
心裏輕輕歎息了一聲。
這當然是一個完美的死局。
因為當年起草這套並購邏輯的時候,我就把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堵死了。
這是一個專門用來捕殺大型家族企業的絞肉機。
我沒想到,有一天我會坐在絞肉機裏。
“媽,嘉樹。”
沈昭華深吸了一口氣,眼神突然變得極度決絕。
“我決定了。”
“明天我會宣布沈氏破產清算,我個人承擔所有無限連帶責任。”
嶽母和小舅子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姐!那你怎麼辦?你要去坐牢的!”
沈嘉樹急切地喊起來。
沈昭華沒有理會弟弟的崩潰。
她轉過頭,目光深深地看著我。
“媽,我個人名下還有在瑞士設立的家族信托基金。”
“那是婚前財產,不受債務牽連。”
“明天一早,你和嘉樹帶著晏清,坐私人飛機去日內瓦。”
嶽母的眼淚瞬間決堤了。
“昭華,你這是要拿自己的命,去換我們母女倆的平安啊!”
沈昭華慘然一笑。
“媽,晏清是個連礦泉水瓶蓋都懶得擰的少爺。”
“他離了我,在這個國內商圈會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。”
“去瑞士吧,那裏的錢,夠他繼續當一輩子的少爺。”
我坐在那裏。
聽著他們安排我的命運。
他們把我當成了最脆弱的瓷器,寧願自己粉身碎骨,也要把我安穩地裝進防震盒裏送走。
這種被極致偏愛的感覺,很溫暖。
但這種完全不被信任、不被當成戰友的感覺,卻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。
我上輩子在華爾街呼風喚雨,一句話能讓全球股市震蕩。
現在,我卻成了一個隻能被打包送走的累贅。
“老婆。”
我鬆開嶽母的手,走到沈昭華麵前。
我抓住她冰涼的手。
“本少爺不去瑞士。”
“本少爺要留下來。”
“本少爺可以幫你打跑那個壞人。”
沈昭華看著我。
她眼底的悲傷濃得化不開。
她隻當我在說胡話,就像一個三歲小孩說要保護大人一樣。
她反手握住我的手,溫柔地拍了拍。
“乖。”
“大人的事情,少爺不要管。”
“嘉樹,帶你姐夫上樓,讓廚房給他做一碗冰糖燕窩壓壓驚。”
沈嘉樹紅著眼睛走過來,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姐夫,走吧。”
“你就別在這個時候給我姐添亂了。”
“你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,你怎麼幫?”
他的話很直白,帶著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。
但他的手卻緊緊地護著我,生怕我摔倒。
我被迫跟著他上了樓。
走到樓梯轉角時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昭華孤零零地坐在偌大的客廳裏。
背影蕭瑟得像一棵即將枯死的樹。
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被強行剝奪話語權的壓抑,讓我的心臟一陣陣抽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