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因為去村外的河溝裏拉了半車沙土,我爺被水務局扣了拖拉機。
定性極其嚴重,非法采砂,破壞河床,罰款四萬。
舉報的人,是隔壁剛考上水利科學院研究生的親侄子李洋。
我爺賣了口糧交齊罰款,回來後一聲沒坑。
我爸氣得直哆嗦:
“洋子從當年上學開始,哪次的學費不是你爺張羅湊的!”
直到夏天下暴雨,李洋家老房子的地基被衝塌了一角,他爹披著雨衣來砸門:
“二叔,趕緊開拖拉機拉幾方土來堵一堵!”
我爺隔著門板冷冷回道:
“不行,非法開采,怕把牢底坐穿。”
......
“二叔,你這心腸也太黑了!見死不救是吧?”
李承祖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。
透著一股子理直氣壯的暴躁。
外頭雨下得大。
砸在院子裏的破盆爛罐上,叮當響。
我爺站在門後頭。
身子沒動。
背挺得很直。
像一塊常年風幹的老樹皮。
“那點破沙子你交了罰款不就完事了嗎?現在我家房子都要塌了,你還在這拿捏上了?”
李承祖在外麵繼續喊。
用腳狠踹了兩下門板。
木門發出沉悶的呻吟。
我爸李承業坐在堂屋的矮凳上。
手裏的煙頭都快燒到指甲蓋了。
他渾身發抖。
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“怎麼著?非得看著我家房子倒了砸死人,你才痛快?”
外頭的罵聲越來越難聽。
我爺終於轉過身。
他沒看我爸。
也沒看我。
隻是從牆角拿起掃帚,開始掃地上的泥水。
一下,一下。
很慢,很沉。
“承祖。”
我爺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但穿透了雨聲。
“我那拖拉機,沒油了。”
“四萬塊錢交出去,我連下個月的米都買不起。”
“你找別人吧。”
外麵安靜了五秒鐘。
緊接著是更猛烈的砸門聲。
“老不死的東西!你不就是心疼那幾個錢嗎?我告訴你,我家洋子是懂法的,舉報你是為了你好!免得你以後犯大罪!”
“行,你不幫是吧?你給我等著!”
腳步聲踩著泥水,深一腳淺一腳地遠了。
伴隨著幾句不堪入耳的臟話。
我爸猛地站起來。
抓起門後的鐵鍬就要往外衝。
“我劈了這白眼狼!”
我死死抱住我爸的腰。
“爸!你現在出去,剛好給他們借口報警!”
我爸眼珠子通紅。
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“四萬啊!那是你爺攢了五年的棺材本!就因為半車土!”
“他李承祖怎麼有臉來砸門!”
我爺停下掃帚。
看了我爸一眼。
“把鍬放下。”
語氣裏沒有一點起伏。
我爸梗著脖子,不動。
“放下!”
我爺提高了音量。
鐵鍬當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我爸蹲下去,捂著臉,嗚嗚地哭出了聲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。
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我心裏像塞了一團帶刺的鐵絲。
紮得生疼。
第二天。
雨停了。
院子裏的泥巴還沒幹透。
門被推開了。
李洋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衝鋒衣。
腳上的運動鞋纖塵不染。
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。
整個人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幹淨。
和我們家這破敗的院子,格格不入。
他身後,跟著村長,還有幾個看熱鬧的村民。
“二爺爺。”
李洋喊了一聲。
語氣裏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客氣。
我爺正在給那台停擺的拖拉機擦泥。
沒抬頭。
“有事?”
李洋推了推眼鏡。
“二爺爺,昨晚我爸脾氣急,您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但他說的也沒錯。”
“從水文學的角度來說,您之前在河溝挖的那半車沙土,直接改變了那一段河床的糙率。”
“糙率一變,水流的局部切應力就會成倍增加。”
“這就是為什麼昨晚暴雨,水流會直接衝刷到我家地基的原因。”
他一本正經地說著。
嘴裏吐出一連串我聽不懂的專業詞彙。
我愣住了。
村長和村民們也愣住了。
他們雖然聽不懂,但看著李洋那副專家的派頭,都默默地點了頭。
“所以呢?”
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所以,從因果關係上界定,我家地基受損,您是有連帶責任的。”
李洋看著我,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。
“不過,念在親戚一場,我可以用我的專業知識,指導你們怎麼進行生態補償。”
“隻要您重新開拖拉機,按照我的設計方案,去上遊拉幾車石頭填補回水區,這事就算結了。”
我爸從屋裏衝出來。
手裏攥著一把生鏽的扳手。
“你放屁!”
我爸指著李洋的鼻子罵。
“你家地基塌了,賴你爺挖了半車土?你爺那是為了墊咱家豬圈的坑!”
“你舉報罰了四萬,現在還想讓我們去幹苦力?”
李洋不慌不忙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大伯,情緒解決不了科學問題。”
“水動力軸線偏移是客觀事實。”
“您如果不配合修複,我隻能再次向水務局提交地質災害評估報告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爺。
眼神裏滿是挑釁。
“二爺爺,您說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