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再提評估報告試試!”
我爸揚起手裏的扳手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村長趕緊上前一步,攔在我爸身前。
“承業!幹啥!還嫌事不夠大是不是!”
村長轉頭又看向我爺,歎了口氣。
“老李,洋子是大學生,懂科學。他既然說有關係,那肯定是有關係的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你就幫著拉幾車石頭,把地基填上,這事不就翻篇了嗎?”
村民們也開始在旁邊交頭接耳。
“就是啊,老李平時看著挺實在,怎麼現在這麼軸。”
“人家洋子沒讓他賠錢就算不錯了。”
“半車土也能惹出這麼大禍,真是沒文化真可怕。”
那些話像軟刀子一樣。
一刀一刀往我們家心窩子上捅。
我看著李洋。
他雙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裏。
站得筆直。
臉上是一種知識分子的悲憫。
好像他真的是在拯救我們這些無知的農民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把胸口的怒火硬生生壓下去。
走到李洋麵前。
“李洋,你十二歲那年,急性闌尾炎穿孔。”
“大半夜的,是誰背著你走了十裏山路去鎮上的衛生院?”
李洋皺了皺眉。
“硯舟,一碼歸一碼。那是我爸當時不在家。”
我沒理他,繼續說。
“你考上縣高中的時候,你家連買米都困難。”
“是誰把你大伯家那頭正在下崽的母豬賣了,給你湊的學費?”
李洋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你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有意義嗎?”
“有意義。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就是想問問你,你腦子裏裝了那麼多水文學、動力學。”
“有沒有哪一門學科,教過你‘忘恩負義’這四個字怎麼寫?”
李洋冷笑了一聲。
“道德綁架是弱者最無能的武器。”
他扶了一下金絲眼鏡。
“二爺爺當年的資助,從經濟學角度可以看作是早期的人力資本投資。”
“我已經承諾過,等我研究生畢業,有了穩定收入,會按照銀行最高利率連本帶利償還。”
“但是!”
他加重了語氣,聲音拔高。
“感情投資不能淩駕於生態紅線之上!”
“法律麵前,親情不能作為豁免權。”
“我舉報,是出於一個水利人的社會責任感!”
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。
連村長都忍不住點了點頭。
“洋子這覺悟,不愧是國家培養的研究生。”
我爸氣得肺都要炸了。
“你少在這滿嘴噴糞!你有個屁的責任感!你就是想踩著你爺的臉在村裏立威!”
李洋搖了搖頭。
用一種看可憐蟲的眼神看著我爸。
“大伯,您這種典型的底層農民思維,我不怪您。”
“缺乏宏觀視野,隻能看到眼前的蠅頭小利。”
“我今天來,是給你們機會彌補過錯。”
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。
“既然你們執迷不悟,那就別怪我按程序走了。”
他轉身就走。
村長趕緊追上去。
“洋子,洋子,別急啊,我再勸勸你二爺爺。”
村民們也散了。
走的時候,看我們的眼神都變了。
像在看什麼冥頑不靈的罪犯。
院子裏又隻剩下我們一家三口。
我爸蹲在地上,雙手抓著頭發。
“造孽啊,真是造孽啊。”
我爺依舊沒說話。
他走到水井邊,打了一桶水。
開始洗那塊擦拖拉機的抹布。
水很涼。
他的手背上滿是深深淺淺的裂口。
都是當年在磚窯搬磚留下的。
那些磚,換成了李洋手裏的書。
晚上。
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村裏的狗偶爾叫兩聲。
我聽到院子裏有動靜。
透過窗戶看出去。
是我爺。
他一個人坐在拖拉機的車鬥裏。
手裏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罰款單。
月光照在他斑白的頭發上。
顯得特別刺眼。
我推開門走出去。
“爺,夜裏涼,回屋吧。”
我爺沒回頭。
“硯舟啊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說,爺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?”
他的聲音很輕,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。
“爺不懂什麼水動力,也不懂什麼切應力。”
“爺就尋思著,豬圈窪了,豬睡著難受,就去河灘上刮了一層表土。”
“咋就成了破壞生態的罪人了呢?”
我走過去,握住他粗糙的手。
“爺,錯的不是你,是人心。”
我爺歎了口氣。
把罰款單仔細折好,貼身收進上衣口袋。
“明天,你去鎮上打聽打聽,看有沒有人收舊拖拉機。”
我心裏一驚。
“爺,這車你開了十年了!”
“不賣不行了。”
我爺看著黑漆漆的夜空。
“得把欠人家的四萬塊錢饑荒還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