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爺,這車就算賣廢鐵也值不了幾個錢,不能賣!”
我死死按住拖拉機的方向盤。
車身常年風吹日曬,漆皮早掉光了,露出鏽跡斑斑的底色。
我爺推開我的手。
力氣大得出奇。
“不賣拿啥還債?你爸在工地上累死累活,一個月才掙幾個子兒?”
“我李守山活了一輩子,沒欠過別人的賬。”
他爬上駕駛座,從墊子底下摸出搖把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。
緊接著,一輛印著“水務執法”四個字的皮卡車停在了我家門口。
車門推開。
下來三個穿著製服的人。
走在最前麵的,是個大肚子男人。
李洋跟在他旁邊,手裏拿著個平板電腦,正在指指點點。
大肚子男人夾著個公文包,邁著八字步走進院子。
“誰是李守山?”
我爺放下搖把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是。”
大肚子上下打量了我爺一眼。
“我是鎮水務所的副所長,姓王。”
“李守山,關於你非法采砂破壞河床的案子,現在有新的情況。”
我爸從屋裏跑出來,滿臉驚愕。
“王所長,罰款我們都交清了,連口糧都賣了,還要咋樣?”
王副所長冷哼了一聲。
李洋走上前來,推了推眼鏡。
“大伯,罰款是對過去違法行為的懲罰。”
“但現在,因為二爺爺的采砂行為,導致了極其嚴重的次生災害。”
他點開手裏的平板電腦。
調出一張花花綠綠的圖表,遞到王副所長麵前。
“王所,您看。”
“根據我昨晚建立的水文模型演算。”
“李守山取土的位置,正好位於河道彎道的凹岸。”
“他的行為破壞了原有的天然防滲層,導致水流衝刷潛蝕。”
“不僅造成我家地基局部塌陷,更嚴重的是,已經威脅到了村東頭那條主幹道的路基安全。”
王副所長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平板,煞有介事地點頭。
“情況很嚴重啊。”
“李守山,經過所裏初步研判,你的行為已經對公共基礎設施造成了潛在威脅。”
我爸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放屁!那條路離河溝有兩裏地遠!半車表土能影響到兩裏地外的路基?你們這是欺負人!”
王副所長臉色一沉。
“怎麼說話呢!這是科學評估!你懂還是人家水利科學院的高材生懂?”
李洋歎了口氣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“大伯,我知道你們很難接受,但數據是不會騙人的。”
“地下水滲透網格是相通的,這叫‘管湧效應’。”
“如果路基真的塌了,那可就不是罰款能解決的了,那是危害公共安全罪,要判刑的。”
他刻意把“判刑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我看著李洋那張臉。
突然覺得無比反胃。
他把從書本上學來的知識,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。
專門用來肢解那些曾經拚盡全力托舉過他的人。
“那你們想怎麼樣?”
我強壓著怒火,盯著王副所長。
王副所長清了清嗓子。
“鑒於後果的嚴重性,鎮裏決定對你們下達整改通知。”
“第一,這台作為作案工具的拖拉機,必須立刻無條件沒收,由所裏拉走處理。”
“第二,為了防止你們繼續破壞生態,村西頭那兩畝三分河灘地,暫時由鎮裏統一回收管理,重新進行植被覆蓋。”
話音剛落。
我媽從灶房裏衝了出來,手裏還拿著鍋鏟。
“不行!那兩畝地是我們全家的命根子啊!”
“沒了地,你們讓我們怎麼活!”
她撲通一聲給王副所長跪下了。
“王所長,求求您行行好,罰款我們交了,不能再要地了啊!”
我爸趕緊過去拉我媽。
“起來!別給這幫畜生下跪!”
王副所長嫌惡地後退了兩步,拍了拍褲腿。
“幹什麼幹什麼!抗拒執法是不是?”
李洋站在一旁,眼神冷漠得像在看幾隻掙紮的螞蟻。
“二奶奶,時代在進步,落後的生產方式注定要被淘汰。”
“那兩畝地在你們手裏,隻能種植低附加值的農作物,甚至還會造成麵源汙染。”
“由鎮裏回收,是資源優化配置的必然結果。”
我爺一直站在那裏。
像一尊風化了的泥塑。
他慢慢走過去,把我媽扶起來。
然後,轉身看向李洋。
“洋子。”
“這就是你讀了這麼多年的書,學來的本事?”
李洋對上我爺的眼睛,眼神閃躲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複了鎮定。
“二爺爺,我這是在幫理不幫親。”
王副所長不耐煩地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,拍在院子裏的石磨上。
“行了,別廢話了。”
“李守山,在這上麵簽字畫押。”
“再交兩萬生態修複保證金,不然這事兒沒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