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家裏那輛開了八年的麵包車,昨天被交警大隊攔下,直接扣車並罰款兩千。
理由是我爸為了裝農具,私自拆了後排座椅,屬於非法改裝和客貨混裝。
實名舉報的,是同村剛考上法學研究生的陳家偉。
把我爸從大隊接回來那天,他蹲在癟了氣的輪胎旁歎氣。
我奶奶指著陳家的方向大罵:
“他家當初剛到這個村,這車給他們家免費拉了多少年東西!”
到了七月雨季,市裏突然下達冰雹紅色預警。
陳家承包的那十畝無花果正趕上采摘期,要被冰雹砸了,一年的心血全得打水漂。
陳家偉他爹冒著狂風跑來我家,把一條玉溪直接塞進我爸懷裏,眼眶都紅了:
“老弟,冰雹馬上下來了!你趕緊幫老哥哥去地裏搶運兩趟果子!”
我爸把那條煙從懷裏掏出來,原封不動地塞回他手裏,擺了擺手說:
“拉不了。座椅我都安回去了,麵包車拉無花果,屬於客貨混裝。”
......
“你再說一遍?”
陳爹瞪大了眼。
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幹癟的橘子皮。
他死死盯著我爸。
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。
我爸站在門檻裏麵。
手裏還攥著擦車用的舊毛巾。
“我說,拉不了。”
我爸的聲音不大。
但很沉。
像砸在地上的悶棍。
“老裴,你這就沒意思了!”
陳爹急了,聲音尖銳起來。
那條被退回來的玉溪煙,在他手裏被捏得變了形。
包裝紙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天災人禍的,你跟我咬文嚼字?”
“那十畝果子要是砸爛了,我拿什麼還貸款?”
我爸沒說話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機油的粗糙手指。
看了一會兒。
他抬起頭。
“兩千塊罰款單,還在桌上壓著。”
“交警隊的人說了,再被抓到客貨混裝,就直接吊銷駕照。”
“我靠這個本子吃飯的,老陳。”
陳爹的臉漲得通紅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想硬闖。
我抄起牆角的鐵鍬,往前一擋。
鐵鍬把磕在水泥地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陳叔,聽不懂人話?”
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陳爹被我嚇退了半步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“裴硯辭,你拿凶器恐嚇我爸,這可是涉嫌尋釁滋事啊。”
一個輕飄飄的聲音響起。
陳家偉進來了。
他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襯衫。
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。
手裏,高高舉著一部正在錄像的手機。
鏡頭,直直地懟著我和我爸的臉。
“家人們,看看。”
他對著屏幕說話,語氣誇張。
“這就是我之前跟你們說的那戶鄰居。”
“眼看著我家十畝果園要絕收,他們有車,就是不幫。”
“這叫什麼?”
“這叫違背公序良俗,見死不救!”
我握著鐵鍬的手緊了緊。
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陳家偉,你少在這倒打一耙!”
我指著他的鼻子罵。
“要不是你實名舉報,我爸的車能被扣?”
“能被罰兩千?”
陳家偉推了推眼鏡。
他笑了。
笑得極度理直氣壯。
“一碼歸一碼。”
“裴叔私自拆卸座椅,違反了《道路交通安全法》第十六條第一項。”
“我作為懂法的公民,向行政機關舉報違法行為,是我的法定權利,也是我的義務。”
他滿口的法律名詞。
砸在安靜的院子裏,顯得那麼高尚。
那麼不可一世。
“我這是為了淨化道路交通環境。”
“但現在,我家麵臨緊急避險的狀況。”
“裴叔作為有能力提供幫助的鄰居,卻消極不作為。”
“在法理上,這叫權利的濫用。”
“在道德上,這就是純純的冷血!”
我氣極反笑。
我活了二十多年,沒見過把恩將仇報說得這麼清新脫俗的。
“你懂法,你清高。”
“那你自己去拉啊!”
陳家偉把手機往前湊了湊。
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。
“裴硯辭,你不用在這無能狂怒。”
“我現在是在固定證據。”
“法律講究的是事實和因果關係。”
“如果今天我家的果子絕收了,我會起訴你們。”
“要求你們承擔締約過失責任!”
我爸忽然伸手,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他的手很粗糙,像樹皮。
力氣卻很大。
“讓他錄。”
我爸看著陳家偉。
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錄完了,趕緊走。”
“我家不歡迎你們。”
陳家偉冷哼一聲。
他收起手機,屏幕上還閃爍著直播的紅燈。
“行,裴叔。”
“你別後悔。”
“你這種沒有法治觀念,自私自利的人,早晚要被社會淘汰。”
他轉身,拉著還在罵罵咧咧的陳爹,走出了院子。
門外,狂風驟起。
天邊翻滾著墨色的烏雲。
一場罕見的冰雹,馬上就要砸下來了。
我看著他們父子倆的背影。
又轉頭看了一眼我爸。
我爸沒看天。
他默默地走到水龍頭前,擰開開關。
冰涼的井水衝刷著他手上的機油。
黑色的水,順著下水道流走。
“爸。”我喊了他一聲。
他沒回頭。
隻說了一句。
“把門鎖上,要下冰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