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雨，混著冰雹，砸了下來。

劈裏啪啦。

像無數塊石頭砸在鐵皮屋頂上。

屋裏沒開燈。

我奶奶坐在炕沿上，聽著外麵的動靜，直歎氣。

“作孽啊。”

“這麼大的冰雹，陳家那十畝果子，算是全交代了。”

她一邊說，一邊摸索著佛珠。

我爸坐在門後抽煙。

煙火忽明忽暗。

照亮他臉上一道陳年的舊疤。

那道疤，在左邊眉毛骨上。

八年前留下的。

那時候，陳家剛搬來這個村。

是個外鄉人。

窮得叮當響，住的土坯房四麵漏風。

那年冬天特別冷。

快過年了，陳爹凍得在村口打哆嗦，連買煤的錢都沒有。

我爸二話不說，開了那輛剛買不久的麵包車。

連夜去三十裏外的鎮上，給他們拉了一車散煤。

回來的時候，下大雪。

路滑。

麵包車栽進了溝裏。

我爸的額頭磕在方向盤上，縫了六針。

那車煤，是他自己掏錢墊的。

為了能多裝點，他第一次拆了後排的座椅。

後來，陳家要蓋新房。

陳爹提著兩瓶劣質白酒，跪在我家院子裏。

求我爸幫忙拉建材。

我爸心軟。

又拆了座椅，沒日沒夜地幫他們跑了半個月。

一分錢油錢沒要。

那時候，陳家偉還在上初中。

每次見到我爸，都乖巧地喊：“謝謝裴叔叔。”

八年。

那個乖巧的孩子，長大了。

考上了大學，又考上了法學研究生。

成了村裏的驕傲。

然後，他用他學到的第一部法律。

把我爸舉報了。

“叮——”

手機的提示音打斷了我的回憶。

我低頭看屏幕。

是村裏的微信群。

有人發了一條視頻鏈接。

標題很刺眼：

《惡鄰見死不救，法學生痛斥冷血村民！》

我點開。

是陳家偉拍的那段視頻。

他把前麵陳爹強行塞煙、道德綁架的畫麵全剪了。

隻留下了我舉著鐵鍬，和我爸冷漠拒絕的鏡頭。

視頻加上了悲涼的背景音樂。

陳家偉在視頻裏聲淚俱下：

“我是一個法學研究生，我始終相信法律的公平正義。”

“可我沒想到，人性的惡，就在我身邊。”

“僅僅因為我之前履行公民義務，舉報了他非法改裝車輛。”

“他現在就懷恨在心，眼睜睜看著我家一年的心血毀於一旦。”

“甚至要動手打我年邁的父親。”

我看著視頻下方，暴漲的評論。

“這鄰居太不是東西了吧！”

“心胸狹隘，活該一輩子開破麵包車。”

“建議博主報警，告他尋釁滋事！”

“這種人就該被網暴，讓他社會性死亡！”

我氣得渾身發抖。

剛要打字反擊。

院子外傳來敲門聲。

冰雹小了些，變成了綿密的雨。

我去開門。

門外站著村長。

他打著一把黑色的舊雨傘，褲腿全濕了。

進屋後，他沒坐。

直接歎了口氣。

“老裴啊。”

村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。

“陳家那果園，完了。”

“十畝無花果，全砸爛了，一地爛泥。”

我爸把煙頭摁滅在鞋底。

“天災。”他隻吐出兩個字。

“是天災，可人言可畏啊！”

村長壓低了聲音，看著我爸。

“家偉那孩子，把視頻發到網上了。”

“現在連鎮上的領導都看見了，給我打電話，問咱村的民風怎麼這麼惡劣。”

“老裴，我知道你委屈。”

村長走過去，拍了拍我爸的肩膀。

“但人家是研究生，懂法，會上網。”

“咱惹不起啊。”

“聽我一句勸，你現在去陳家。”

“買兩箱奶，低個頭，道個歉。”

“就說當時你也是著急，不是存心不幫。”

“這事兒，就算翻篇了。”

屋裏死一樣的寂靜。

我奶奶停止了撚佛珠。

我看著村長，覺得荒謬到了極點。

“憑什麼？”我沒忍住，吼了出來。

“我們哪錯了？”

“憑什麼讓我們去道歉？”

村長瞪了我一眼。

“硯辭，你還是太年輕！”

“你懂什麼叫社會影響嗎？”

“現在全網都在罵你們，你以後還要不要考公？要不要找媳婦？”

他轉頭看向我爸，語氣帶了一絲哀求。

“老裴，就當給叔一個麵子。”

“行不行？”

我爸一直沒說話。

他慢慢地站了起來。

走到門後，拿起那把舊掃把。

開始掃地上的煙灰。

一下，一下。

掃得很仔細。

“叔。”我爸頭也沒抬。

“外麵雨大，路滑。”

“你慢走。”

村長愣住了。

他指著我爸，手指在發抖。

“你......你這脾氣，早晚吃大虧！”

村長甩了甩雨傘，怒氣衝衝地走了。

我看著我爸佝僂的背影。

心裏堵得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。

“爸。”

“吃飯吧。”我爸放下掃把，轉過身。

“嘴長在別人身上。”

“咱身正，不怕。”

他真的以為，清者自清。

但他不知道。

那些懂得利用規則的惡人。

吃人不吐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