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。
天晴了。
但村裏的空氣,卻比下雨時還要壓抑。
我早起去村口的代銷店買鹽。
剛走進去,幾個正嗑瓜子的嬸子瞬間閉了嘴。
她們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什麼臟東西。
“哎喲,大學生來了。”
村頭王嬸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聲音。
“咱可得離遠點,別哪天得罪了,見死不救哦。”
我沒理她。
把錢拍在櫃台上,拿了鹽就走。
身後傳來毫不掩飾的嘲笑聲。
“心虛了吧。”
“還是人家家偉有出息,懂法,能把這種惡人曝光。”
我咬著牙,加快了腳步。
還沒走到家。
遠遠地,就看到我家院門大敞著。
一群人圍在門口。
我心裏一緊,拔腿跑了過去。
撥開人群。
院子裏,一片狼藉。
地上,散落著幾十個爛透了的無花果。
果肉被踩碎,紫紅色的汁水流了一地,像血一樣。
陳家偉站在院子中央。
今天他沒穿白襯衫,換了一身黑色的西裝。
看上去更加人模狗樣。
他身後,跟著陳爹,還有幾個村裏的二流子。
我爸站在台階上,手裏拿著一把鐵鍬。
把我奶奶護在身後。
“陳家偉,你到底想幹什麼!”
我衝進去,一把推開擋路的混混。
陳家偉拍了拍被我碰到的西裝袖子,滿臉嫌棄。
“裴硯辭,你來得正好。”
他從公文包裏,抽出一疊A4紙。
在半空中揚了揚。
“我今天來,是跟你們談法律責任的。”
“什麼法律責任?”我冷笑。
陳家偉推了推眼鏡,清了清嗓子。
擺出一副法庭辯論的架勢。
“根據《民法典》誠實信用原則。”
“過去八年,你們家一直免費為我家提供車輛運輸服務。”
“這種長期的、反複的行為,在法律上已經形成了一種‘事實上的幫工合同’和‘交易習慣’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周圍圍觀的村民。
聲音提高了幾度。
“前天,在麵臨冰雹紅色預警的緊急情況下。”
“你們在完全有能力履行幫工義務的情況下,惡意拒絕。”
“導致我家錯失了搶收的最佳時機。”
“十畝果園,全部絕收。”
“這構成了嚴重的‘締約過失’和‘權利濫用’!”
我聽傻了。
圍觀的村民也聽得一愣一愣的,雖然不懂,但覺得很厲害。
“所以呢?”我咬著後槽牙問。
陳家偉把那疊紙遞了過來。
“這是一份民事賠償協議。”
“我算過了,十畝果園的直接經濟損失,加上我家的精神損害撫慰金。”
“一共十萬。”
“簽了字,三天內把錢打過來。”
“這事兒,我們就不去法院起訴了。”
他盯著我爸,眼神裏滿是傲慢。
“裴叔,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,省得你們背上老賴的罵名。”
我爸沒接那張紙。
他握著鐵鍬的手,青筋暴起。
“你家那些爛果子,是我砸的?”
我爸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。
“是你自己拒絕拉貨造成的後果!”陳家偉理直氣壯。
我終於忍不住了。
我抓起地上一個爛果子,直接砸在陳家偉的西裝上。
啪!
紫紅色的汁水濺了他一身。
“你放屁!”
我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“八年!我家給你家當了八年的免費苦力!”
“一分錢沒拿過,現在你反咬一口,說我們欠你十萬?”
“你讀的書,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?”
陳家偉尖叫一聲,嫌惡地擦著西裝。
“裴硯辭!你敢襲擊我!”
“你們看到了嗎!他動手了!”
他回頭衝著那幾個混混大喊。
那幾個二流子立刻圍了上來,推搡著我。
“幹什麼!仗著人多欺負人是吧!”
我奶奶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陳爹罵。
“陳大強,你個沒良心的畜生!”
“當年你家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,是誰管你們飯吃?”
陳爹冷哼一聲,撇了撇嘴。
“老太太,一碼歸一碼。”
“現在是法治社會,講究證據和法律。”
“家偉說了,你們這叫不作為侵權!”
就在這時,我奶奶突然臉色一白。
她捂住胸口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身體直挺挺地往後倒去。
“奶奶!”
我和我爸同時撲了過去,接住了她。
奶奶的嘴唇發紫,雙眼緊閉。
“快!打120!”我爸嘶吼著,眼眶通紅。
陳家偉站在一旁,冷眼看著。
他不僅沒幫忙,反而拿出手機,對著我們按下了錄像鍵。
“家人們,看到了嗎?”
“這就是典型的苦肉計。”
“麵對高額賠償,企圖用裝病來逃避法律責任。”
“這種人,不值得同情。”
我猛地抬起頭,死死盯著那個冷血的鏡頭。
眼裏的火,幾乎要把他燒穿。
“陳家偉。”
我一字一頓地說。
“我奶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弄死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