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毫不猶豫地爬上了那輛重卡。
車廂裏彌漫著刺鼻的煙草味和汗臭味。
座椅的皮套破了幾個洞,露出裏麵發黃的海綿。
要是以前,媽媽看到我坐這種車,一定會發瘋。
她會逼我洗十遍澡,用消毒水把我從頭噴到腳。
“這種底層的氣味,會汙染你高貴的靈魂。”
這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。
大叔發動車子,轟鳴聲震耳欲聾。
他丟給我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和一個冷掉的饅頭。
“吃吧,看你餓得都快脫相了。”
我握著水瓶,有些局促。
“不用了,我不餓。”
紳士守則第三條:絕對不能在除了餐桌以外的地方進食。
大叔瞥了我一眼,直接把饅頭塞進我手裏。
“裝什麼小貓胃口,肚子叫得我都聽見了。”
“我跑車十幾年,什麼人沒見過。”
“離家出走吧?”
我低下頭,看著手裏幹癟的饅頭。
慢慢撕下一小塊,放進嘴裏。
很硬,沒有味道。
可是咽下去的時候,胃裏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楚卻減輕了許多。
我想起十六歲那年。
我代表學校去參加全國奧數競賽。
封閉集訓了整整一個月。
因為每天高強度的腦力消耗,我經常半夜餓醒。
集訓營的夥食不好,我隻能靠白水充饑。
好不容易熬到比賽結束,我拿了全國一等獎。
滿心歡喜地拿著獎杯回家,想給爸媽一個驚喜。
推開門,卻看到滿地狼藉。
蕭瑾瑜正拿著剪刀,把我為了放鬆心情畫了半年的油畫,剪得稀巴爛。
看到我回來,他不僅沒有心虛,反而得意地揚起下巴。
“哥哥,你畫得太難看了,我幫你扔了。”
那幅畫,是我準備送給奶奶的生日禮物。
我氣紅了眼,衝過去推了他一把。
蕭瑾瑜順勢倒在地上,哇哇大叫起來。
媽媽從樓上衝下來,不分青紅皂白地扇了我一巴掌。
清脆的巴掌聲在客廳裏回蕩。
“你瘋了嗎?敢動手打你弟弟!”
我捂著腫起來的臉,指著地上的碎布。
“是他先毀了我的畫!”
媽媽冷冷地掃了一眼地上的畫框。
“不過是一堆破爛。”
“紳士就不該學什麼油畫,弄得滿身顏料像個泥瓦匠。”
“你弟弟幫你處理了垃圾,你非但不感激,還敢動手傷人。”
“去雜物間跪著,沒有我的允許,不許出來。”
那一天,我在陰冷潮濕的雜物間跪了一整夜。
饑腸轆轆,渾身發抖。
全國一等獎的獎杯被隨意地丟在門外,無人問津。
而隔壁的餐廳裏,傳來他們一家三口切牛排的歡聲笑語。
“瑾瑜多吃點,看你最近都瘦了。”
爸爸的聲音充滿慈愛。
那一刻,我終於明白。
無論我多麼優秀,多麼努力地扮演一個完美的紳士。
在他們眼裏,我永遠比不上蕭瑾瑜的一根頭發。
卡車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。
大叔打開了車載收音機。
裏麵正在播放一首老歌。
“你在南方的豔陽裏,大雪紛飛......”
我靠在車窗上,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夜景。
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八年。
卻從來沒有覺得它屬於過我。
兩個小時後,卡車在市區邊緣的一個加油站停下。
大叔拍了拍方向盤。
“小夥子,大車進不了市區,隻能送你到這了。”
我推開車門,轉身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您。”
大叔擺擺手。
“趕緊回家吧,別讓爹媽急壞了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沒有說話。
他們不會急的。
他們隻會覺得,我不識抬舉,在故意跟他們作對。
我順著公路,走了一個多小時,才走到家所在的別墅區。
保安大叔看到我,驚訝地瞪大眼睛。
“大少爺?您怎麼一個人走回來了?”
“蕭先生他們不是去鄰市度假了嗎?”
我沒有回答,徑直走向那棟熟悉的房子。
輸入密碼,推開門。
裏麵一片漆黑,冷得像個冰窖。
我摸黑走到客廳,找到座機,撥通了那個我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媽媽慵懶的聲音傳來。
“喂?哪位?”
我緊緊握著話筒,聲音幹啞。
“是我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隨即傳來一聲冷笑。
“蕭景湛,你終於肯低頭了?”
“我以為你的骨頭有多硬,能在服務區熬過一整夜呢。”
我沒有理會她的嘲諷,平靜地陳述事實。
“我回家了。”
媽媽的聲音瞬間拔高。
“誰允許你回家的?”
“我讓你在原地反省,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?”
電話裏傳來爸爸不滿的聲音。
“怎麼了?”
媽媽氣急敗壞地說:“這個逆子,自己跑回家了。”
爸爸冷哼一聲,拿過電話。
“蕭景湛,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回服務區去。”
“不把紳士守則抄寫一百遍,不許踏進家門半步。”
我閉上眼睛,感覺心臟最後的一絲溫度也徹底熄滅了。
“既然這麼有骨氣,今晚就別進家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