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你幫我看看,這個套餐選哪個?"
體檢中心大廳裏,我媽舉著體檢單,老花鏡架在鼻尖上,看什麼都要仰著頭。
"選B套餐吧,多一個心腦血管篩查。"
"貴了八百呢。"
"我出。"
"你出什麼出,佩玖給你零花錢了沒?"
"媽,我自己掙的錢夠花。"
"那也別亂花,留著給佩玖存奶粉錢。"
我沒接話。
排隊抽血的時候,媽媽又開始念叨。
"兒子,你跟佩玖到底什麼時候要孩子?你表哥家那個都會背三字經了。"
"再等等。"
"等什麼?你今年三十一了。"
"媽。"
"我不是催你,我就是替你著急。佩玖忙歸忙,這事兒你得多體貼。"
護士叫了號。
我扶著媽媽進去,她怕針,抽血的時候緊緊攥著我的手。
出來以後臉色有點白,我去給她買了一杯熱豆漿。
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,她又小聲嘟囔。
"你三舅昨晚打電話,問佩玖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。"
豆漿差點灑在手上。
"媽,三舅什麼都瞎說。"
"我也這麼跟他講的。佩玖不是那種人,就是工作太忙。"
她把豆漿蓋子擰緊,認真地看著我。
"兒子,你自己心裏有數嗎?"
"有數。"
"那就好。回去以後多關心關心她,女人在外麵累,回家看到老公體貼一點,比什麼都強。"
我點了點頭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。
沈佩玖發來一張照片。
辦公桌上攤著文件,旁邊一杯咖啡。
配文:"加班中,你跟媽體檢順利嗎?"
我正要回複,注意到照片角落。
桌麵的右上角,放著一杯奶茶。
她不喝奶茶。
結婚七年,她隻喝黑咖啡。
奶茶杯上貼著一張小紙條,字太小看不清,但能分辨出是手寫的,瘦金體的鋒芒,每個筆畫末尾帶點不羈。
楚修能在群裏發消息的語氣就是這種風格。
清爽的,帶著活力的,每個句號都恨不得替換成感歎號。
我把照片放大,紙條上隱約能看見兩個字。
"加油。"
我退出照片,回了一句:"順利,B超還沒做。"
她說:"行,注意別讓媽累著。"
然後又補了一句:"對了,你幫我預約的骨科掛上了沒?"
"掛了,下周二下午。"
"行。"
對話到此結束。
我把手機塞回口袋,陪媽媽做完了剩下的檢查項目。
出體檢中心的時候路過一家花店。
媽媽指著門口那束百合說:"真好看,你看那個粉色的。"
"喜歡嗎?我買一束。"
"別浪費錢。"
"又不貴。"
花買了,媽媽抱在懷裏,笑得十分滿足。
走了兩步她又說:"佩玖給你買過花沒有?"
"買過。"
戀愛第一年,她給我送過一次。
超市門口隨手拎的,塑料紙裹著,花瓣蔫了一半。
我很高興,拍了照發朋友圈。
後來再也沒有過。
我也不會主動開口要。
每次看到別人收到花,她就會說:"花買回去三天就枯了,不實用。"
但她給楚修能的半馬終點準備了鮮花。
那束花包裝精致,我放大照片看過,向日葵混著尤加利葉,紙是牛皮色的,係了一根皮繩。
她知道怎麼買好看的花。
隻是不願意為我買。
回到媽媽家,她去廚房熱昨天的剩菜。
我坐在沙發上,打開楚修能的朋友圈。
他更新頻率很高,幾乎每天一條。
最近一條發在今天上午十點。
一杯奶茶,拍攝角度和沈佩玖那張照片裏的一模一樣。
配文是:"周末加班也要對自己好一點,謝謝師父的投喂。"
他說的周末加班。
她發給我的照片裏也有這杯奶茶。
同一杯。同一個時間。同一張桌子。
所以她確實在加班。
但楚修能也在。
我繼續往下翻。
三天前,他發了一條:"深夜被師父拎回公司改方案,困死了,但師父請了宵夜,勉強原諒她。"
照片裏是一份燒烤外賣,塑料袋上掛著一罐可樂。
背景是公司工位,沈佩玖的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。
我認識那件外套,去年我陪她買的。
深灰色,羊絨混紡,她說好看,一次買了兩件。
那時候我還開玩笑:"另一件給誰?"
她說:"給自己換洗。"
現在看來,也許換洗確實在另一個人身上完成了。
再往下翻,一周前。
"師父新買的車載香薰好好聞,下次幫我也選一個。"
他拍了車內的儀表台,副駕駛的杯架上放著一杯美式。
少糖,溫的。
沈佩玖的口味。
而他坐在副駕駛。
我翻到了一個月前的朋友圈,那是中秋節當天。
"師父說中秋不回家,我也不回,那我們就是彼此的家人啦。"
配圖是兩盒包裝精致的月餅。
中秋那天,媽媽做了一桌子菜,她連視頻都沒空打。
原來不是沒空。
是跟別的"家人"在一起。
"兒子,吃飯了!"
媽媽在廚房喊我。
我放下手機,走過去。
她炒了一盤我愛吃的醋溜白菜,蒸了一碗蛋羹。
"媽,以後別做太多,吃不完浪費。"
"你在家的時候我多做點,平時就我一個人,隨便對付一口。"
她把蛋羹推到我麵前。
"你上次說佩玖胃不好,這個蛋羹的方子你帶回去,每周給她蒸兩回。"
我低頭往碗裏扒飯。
"媽,她不一定在家吃。"
"怎麼不在家吃?外麵的東西多不幹淨。"
"她經常加班,公司有食堂。"
"那你給她送過去嘛。"
我笑了一下,沒說話。
給她送過。
結婚第二年,她項目趕工,連續一周加班到淩晨。
我每天晚上九點開車去公司給她送飯,門口保安都認識我了。
第三次的時候,她出來拿飯盒,身後跟著一個男生。
不是楚修能,那時候他還沒來。
是另一個男同事。
她接過飯盒,隨口說了句"我老公做的",語氣像在完成一個說明,沒有炫耀,也沒有溫度。
後來我不送了,她也沒問過為什麼。
飯吃到一半,手機又響了。
群聊裏彈出消息。
楚修能發了一段文字:"師父,我論文開題老師說要改方向,我好焦慮,你能幫我看看嗎?"
沈佩玖回:"發過來。"
楚修能:"我現在還在公司,你別走,等我十分鐘。"
沈佩玖:"行。"
她今天加班,他也在。
十分鐘後,楚修能又發了一條:"師父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師父!開題報告改了三版都沒過,你看一遍就找到問題了。"
後麵跟了六個擁抱的表情。
發在我們三個人的群裏。
媽媽探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。
"誰呀?"
"佩玖同事。"
"哦,男的啊?"
"嗯,實習生。"
"實習生怎麼跟你老婆這麼親?"
媽媽的直覺比我敏銳。
"就是關係好,公司年輕人都這樣。"
我把手機翻了個麵。
"媽,吃完飯我幫你把那個櫃子擦了。"
話題就這麼岔過去了。
晚上躺在床上,我又點開了草稿箱。
那行字還在。
"確認接受外派安排。"
光標閃了很久。
我退出郵箱,打開和沈佩玖的對話框。
她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中午那句"行"。
我打了一句話:"佩玖,你說我們的生活還正常嗎?"
看了半天,一個字一個字刪了。
換成:"骨科掛好了,記得下周二去。"
發出去以後,她過了四十分鐘才回。
"好的,謝謝老公。"
謝謝老公。
客氣得像同事之間幫忙打印了一份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