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姐夫,你今天在家嗎?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。"
我接到楚修能電話的時候,正在折回程的衣服。
假期最後一天。
沈佩玖沒來接我,說讓我自己坐高鐵回去,她下班後到家等我。
我拖著行李箱進門的時候,家裏是空的。
餐桌上放著外賣盒,兩人份。
一份沒動。
一份吃了一半,筷子擱在碗沿上,像剛離開不久。
她不在。
外賣小票上打印著下單時間:今天中午十二點十八分。
訂單備注:"一份不要蔥,一份少辣。"
沈佩玖吃辣。
不要蔥的那份不是給我點的。
我不忌蔥。
但楚修能的朋友圈裏發過一次火鍋照片,配文是"全世界最討厭蔥的人也有被治愈的一天"。
我把筷子放回原位,沒有碰那份外賣。
換了鞋,收拾完行李箱,他的電話就來了。
"什麼東西?"
"你在家的話我送過來,不遠。"
"你知道我家在哪?"
"師父之前說過,姐夫我馬上到。"
我還沒答應,他就掛了。
十五分鐘後,門鈴響了。
開門。
楚修能站在門口,穿一件白色休閑T恤,短發幹淨利落。
手裏拎著一個紙袋。
"姐夫好,第一次來打擾你。"
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掃了一圈客廳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"進來吧。"
我側身讓他進門。
他換鞋的時候,自然地從鞋櫃最下麵拿了雙拖鞋。
深藍色的,男士大碼運動拖鞋。
那雙拖鞋不是我的。
我的拖鞋在第二層。
他穿的那雙,我從沒見過。
"姐夫,這雙是師父之前讓我留在這的,有次加班太晚我在你們家沙發上睡了一晚,走的時候忘帶了。"
他看出了我盯著那雙拖鞋。
解釋得從容自然,好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需要遮掩的事。
他在我家過過夜。
穿了一雙我不知道的拖鞋。
而沈佩玖從來沒跟我提過。
"坐吧。"
我轉身去倒水。
廚房裏我握著杯子站了十秒鐘,才端了出去。
楚修能坐在沙發上,把紙袋放在茶幾上。
"姐夫,這是我幫師父買的營養品,她最近體檢說肝功能有點問題。我想著你可能不知道,給你帶過來。"
他打開紙袋,裏麵是兩盒護肝片,進口的,包裝上全是英文。
"她肝功能有問題?"
"對,上個月公司安排的體檢,她沒跟你說嗎?"
沒說。
她讓我幫她掛骨科,但從來沒提過肝的事。
"可能忘了。"
"師父就是這樣,報喜不報憂。"
他歎了口氣,表情關切。
"我當時看到報告嚇了一跳,就自己去查了該吃什麼,買了這個。她一直在吃我給她買的這個牌子。"
一直在吃。
她的身體狀況,我不知道。
他知道。
她在吃什麼藥,我不知道。
他知道。
我是她老公,他比我更像。
"謝謝你。"
"姐夫客氣了。我就是覺得這種事你應該知道,她不說,總得有人說。"
他笑了笑,目光坦蕩得無可挑剔。
但我看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身後的冰箱上。
冰箱門上貼著便利貼,我早上寫的購物清單。
旁邊貼著另一張便利貼,字跡不是我的。
瘦金體的鋒芒,筆畫末尾帶點不羈。
"牛奶買了,酸奶忘了,下次補。——修能"
那張便利貼是什麼時候出現的,我不知道。
我甚至不知道他來過家裏不止一次。
"姐夫,我還想跟你說件事。"
他放下水杯,語氣忽然認真了。
"師父她最近壓力很大,有時候淩晨三四點還給我發消息討論方案。我能感覺到她很疲憊,但她不太會跟你說這些。"
淩晨三四點給他發消息。
"你可能覺得我多管閑事,但我真的是擔心師父的身體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姐夫,她不是不愛你,隻是她太習慣了把工作和家分開,你別怨她。"
他在教我怎麼做丈夫。
一個二十四歲的男實習生,坐在我家客廳,穿著我不知道的拖鞋,貼著我沒寫過的便利貼,告訴我不要怨我的妻子。
"我知道了。"
"那我先走了,姐夫。改天請你吃飯。"
他站起來,拿了包,走到門口。
低頭換鞋的時候,他把那雙深藍色拖鞋整齊地放回了鞋櫃最下層。
不是帶走。
是放回去。
好像那雙拖鞋就該在那裏。
門關上以後,我站在玄關沒動。
看著鞋櫃最下層那雙拖鞋,看了很久。
然後我彎腰,把它拿出來。
又拿出冰箱上那張便利貼。
又走進浴室,洗手台下麵的櫃子裏,塞著一瓶沒開封的男士控油洗麵奶。
我不用這個牌子。
臥室衣櫃最右邊,有一件大號黑色運動衛衣,疊得整齊。
聞了一下,有陌生的古龍水味道。
不是我常買的那種。
我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擺在茶幾上。
拖鞋,便利貼,洗麵奶,衛衣。
四樣東西。
四次他來過這個家的證據。
而我一次都不知道。
門鎖響了。
沈佩玖進門,看到茶幾上的東西,愣了一下。
"這什麼?"
"你說呢?"
她把鑰匙放在玄關。
"修能的東西吧,他之前來拿過資料——"
"他剛才來過。"
她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"給你送了護肝片,說你體檢肝功能有問題。你沒跟我說。"
"小問題,不值得說。"
"不值得跟我說,值得跟他說。"
"他看到報告了,自己買的,我又沒讓他買。"
"他還在咱們家留了拖鞋、便利貼、洗麵奶,還有一件衛衣。"
沈佩玖看了一眼茶幾,皺了皺眉。
"他有時候加班晚了過來坐坐,有什麼問題?"
"他什麼時候來的,來了幾次,你都沒跟我說過。"
"跟你說什麼?說我同事來坐了一下?蕭斯年,你至於嗎?"
"我至於嗎?你覺得一個男實習生在你家裏留了四樣東西,我不應該問?"
"你就是這樣,什麼事都要上綱上線。"
她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,語氣已經煩了。
"他幫了我很多,我念他的好,不行嗎?"
"你念他的好,念到他在你家裏有拖鞋,有便利貼,有自己的位置?那我的位置在哪?"
"你的位置?"她轉過身,指了指整個房子,"這是你的家,你需要什麼位置?"
"這是我的家,但他比我更像這個家的男主人。"
"你聽聽你說的什麼話?"
"沈佩玖,你媽生日你請假去給他跑半馬,你體檢結果告訴他不告訴我,你淩晨三四點跟他聊工作,他在我家過過夜你沒提過一個字。你讓我聽聽自己說的話,那你聽聽你做的事。"
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客廳裏安靜了幾秒。
"你到底想怎樣?"
"我想你聽我說一次完整的話,不要打斷我,不要說我無理取鬧,不要歎氣。"
"那你說。"
"七年了,你有沒有認真地陪過我一個完整的假期?"
她不說話。
"你有沒有記住過我的生日、我海鮮過敏、我怕不怕高?"
她還是不說話。
"你有沒有在任何一個時刻,覺得我比你的工作、你的同事、你的麵子更重要?"
"蕭斯年——"
"我說完了。"
我站起來,走進臥室。
從抽屜裏拿出那封打印好的外派郵件,已經簽了字。
放在茶幾上,在那四樣東西旁邊。
"這是公司半年前發的外派通知,駐慕尼黑,兩年。"
她低頭看著那張紙。
"你什麼時候——"
"昨天晚上發的確認郵件。"
"你都沒跟我商量?"
"你什麼時候跟我商量過?"
她抬起頭,第一次露出慌張的表情。
"你想清楚了?"
"想了七年,夠清楚了。"
我看著她的眼睛,很平靜。
"沈佩玖,我們離婚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