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國慶全家去三亞度假,弟弟非要拉著怕水的我去體驗浮潛。
“這個水深就一米多,有啥好怕的。”
我忐忑地跳下水,沒想到一股失重感瞬間襲來。
腳下根本踩不到地麵,我像一塊石頭般向水底沉去。
遊艇上,弟弟沈嘉樹舉著手機笑得前仰後合:
“哈哈哈旱鴨子哥哥下水嘍!”
“看我哥這瘋狂撲騰的樣子,這期國慶視頻絕對爆!”
鹹澀的海水瘋狂湧入氣管,我拚命揮舞雙臂,向船上的人求救。
媽媽林清婉切著水果,頭也不抬:
“嘉樹從小就調皮,你剛好也借這機會學下遊泳。”
爸爸沈修齊跟著笑斥:
“水這麼淺,你這小子怎麼還戲精上身了呢。”
我絕望地看向我的未婚妻,她是遊泳健將,一定能察覺不對。
可她卻坐在甲板上喝著冰鎮起泡酒,笑眯眯地開口:
“你就是心理作用,站起來水才到你腰。”
“你別忘了我是遊泳健將,你這演技是瞞不了我的。”
可她忘了,剛才遊艇已經被海浪推到了三米深的暗礁區。
看著他們一同進入內艙的背影,我逐漸沉沒。
最後隻模糊聽到弟弟喊話:
“哥哥玩累了就快上來,別讓我們等你!”
......
“晏清這孩子脾氣就是倔,讓他在水裏多泡一會兒冷靜冷靜也好。”
媽媽林清婉溫柔入水的聲音穿透海麵,悶悶地砸進我的耳朵裏。
暗礁區的海水冰冷刺骨。
我瘋狂蹬踹著雙腿,試圖尋找一絲借力點。
可是什麼都沒有。
隻有無盡的深淵和纏繞在腳踝上的海草。
水壓迫使我張開嘴,鹹澀的海水瞬間灌滿我的口腔和鼻腔。
氣管裏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。
每一次本能的掙紮,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我睜大眼睛,死死盯著水麵之上那一抹遊艇的白影。
內艙的百葉窗半開著。
那是我的家人,還有相戀五年的未婚妻陸芷幽。
他們正在裏麵享受著恒溫空調和香檳。
我的視線開始模糊,肺部的氧氣已經被徹底榨幹。
生理性的眼淚混入海水中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死亡降臨的過程並不漫長。
當最後一口氣從唇邊化作幾個微小的氣泡升起時,我的身體終於停止了撲騰。
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。
我像一片輕飄飄的落葉,朝著黑暗的海底深處墜落。
就在身體沉入海底的那一瞬間。
我感覺自己的意識突然一輕。
一種奇異的剝離感襲來。
等我再次睜開眼時,我已經站在了遊艇光潔的甲板上。
陽光刺目,海風夾雜著淡淡的腥鹹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呈半透明狀,陽光徑直穿透了我的掌心。
我死了。
死在這個舉國歡慶的假日裏。
死在全家人溫聲細語的調侃和圍觀中。
內艙裏傳出隱隱約約的說笑聲。
我木然地邁開腿,穿過緊閉的玻璃門,飄進了內艙。
艙內的冷氣開得很足。
真皮沙發上,陸芷幽正握著高腳杯,輕輕搖晃著裏麵的紅酒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休閑真絲襯衫,袖口微卷到手肘處,露出白皙流暢的小臂。
無論何時,她總是保持著這副體麵從容的模樣。
弟弟沈嘉樹靠在她的另一側,正低頭刷著手機屏幕。
他今天穿著敞領的沙灘背心,隱約顯露出薄肌少年的八塊腹肌線條,可臉上的笑容卻陽光又無辜。
“芷幽姐,我剛才發的那條短視頻點讚已經破萬了。”
“粉絲都在評論區笑哥哥動作滑稽呢。”
陸芷幽溫和地勾起唇角,伸手揉了揉沈嘉樹的頭發。
“你哥哥就是太缺乏鍛煉了,四肢不協調。”
“這點水深,稍微站直一點就沒事了,他非要搞得像泰坦尼克號沉船一樣。”
她的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擔憂,隻有居高臨下的無奈。
我的靈魂站在他們麵前。
看著她眼底那抹漫不經心的嘲弄,心臟部位本該空洞的地方,卻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。
她明明知道我有多怕水。
五年前我們剛認識的時候,我連去水上樂園都會渾身發抖。
那時候她緊緊牽著我的手。
信誓旦旦地說,有她在,絕對不會讓我碰到一滴危險的水。
如今。
她卻坐在恒溫的船艙裏,把我的恐懼當成了嘩眾取寵的表演。
林清婉端著一盤切好的果切走過來。
她用精致的銀色小叉子叉起一塊火龍果,遞到陸芷幽麵前。
“芷幽,吃點水果潤潤嗓子。”
“晏清這孩子從小就喜歡爭風吃醋,看到大家今天都圍著嘉樹轉,心裏不平衡了。”
“他用這種裝可憐的手段博眼球,你別跟他一般見識。”
林清婉的聲音永遠都是這麼溫柔似水。
仿佛她真的是一個深明大義的母親。
可她字字句句,都在將我貶入塵埃。
爸爸沈修齊從報紙後麵抬起頭,推了推金絲眼鏡。
“清婉說得對。”
“晏清的格局還是太小了,一家人出來玩,非要掃大家的興。”
“等他待會兒自己爬上來,我得好好給他上堂課。”
沈修齊語氣平和,完全是一個儒雅長者的姿態。
我靜靜地站在原地。
看著這相親相愛的一家人。
看著他們用最溫和的語氣,說著最殘忍的話。
海水灌入肺部的窒息感似乎還在隱隱作痛。
而他們,連向窗外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