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古鎮有祭忘川的習俗:
定親的男子需在水燈節由未婚妻護送一盞引魂燈過河。
傳說燈若沉水,男子便會被剝奪記憶,淪為癡人。
為了這場燈會,我提前半個月手工紮好了燈。
未婚妻江洵美和親姐信誓旦旦:
“放心,我們包了遊艇全程護航,絕不讓你的燈沾一滴水。”
可燈會高潮時,遊船卻突然掉頭。
我眼睜睜看著她們全速衝向另一片水域,去撈實習生林佩玖那盞塑料花燈。
而我的引魂燈被她們的遊艇尾浪徹底掀翻,沉入江底。
岸邊,江洵美用定製風衣裹著受驚的林佩玖,對我姐低聲說:
“佩玖有抑鬱症,這燈對他是個心理暗示,不能沉。”
“你弟也真是的,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那種封建迷信,回頭給他買塊限量名表哄哄就行了。”
江風吹過,我沒有上前爭吵,隻是覺得腦海裏有些畫麵開始像碎紙片般剝落。
或許傳說是真的。
忘川水帶走了我的記憶,也帶走了我對她全部的愛。
......
“江總,佩玖不是故意的,您別怪修能哥。”
林佩玖靠在女人的懷裏,渾身濕透,寬闊的肩膀微微發抖,眼角微紅。
她脫下價值不菲的定製風衣,緊緊裹住林佩玖顫抖的身體。
轉頭看向我時,眼裏隻有毫不掩飾的不耐煩。
“許修能,你真是夠了。”
“佩玖有抑鬱症,這燈對他是個心理暗示,不能沉。”
岸邊圍滿了看水燈節的人。
我的親生姐姐許淑慎,正小心翼翼地給林佩玖遞著熱毛巾。
聽到這話,她轉過頭,滿眼嫌惡地盯著我。
“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,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那種封建迷信。”
“回頭讓江總給你買塊名表哄哄就行了,別在這丟人現眼。”
我沒有說話,隻是默默蹚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裏。
水流很急,我的引魂燈早就被遊艇的尾浪卷得粉碎。
那是外公臨終前教我紮的,我熬了整整半個月的心血。
我彎下腰,在渾濁的泥沙裏摸索著。
終於抓起了一截斷裂的竹製燈骨,上麵還掛著被水泡爛的紅紙。
林佩玖看到我手裏拿著尖銳的竹條,假裝害怕地往女人懷裏縮了縮。
“江總,修能哥手裏的那根竹子好尖,我好害怕。”
女人立刻皺起眉頭,大步走到我麵前。
她毫不留情地抬起腳,重重踩在我的手背上。
竹骨瞬間折斷,鋒利的倒刺狠狠紮進我的掌心。
鮮血湧了出來,滴在渾濁的江水裏。
“一堆破爛,有什麼好撈的。”
“你非要在這個時候刺激佩玖發病嗎?”
我緩緩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七年的女人。
江風吹過,寒意透過濕透的衣擺刺進骨縫。
我沒有上前爭吵,隻是覺得腦海裏有些畫麵,開始像碎紙片般剝落。
姐姐十二歲那年,牽著我的手說要護我一輩子的畫麵,突然就模糊了。
未婚妻向我求婚時,給我戴上男士鑽戒的笑臉,也漸漸沒了五官。
或許傳說是真的。
忘川水帶走了我的記憶,也帶走了我對她全部的愛。
我強忍著掌心的劇痛,一點點抽出手。
沒有哭鬧,沒有歇斯底裏,我轉身朝著岸邊走去。
許淑慎在背後冷冷地喊了一聲。
“你要去哪?佩玖受了驚嚇,你不過來道個歉再走嗎?”
我腳步沒停,順著擁擠的人潮往外走。
以往隻要她們一生氣,我就會立刻服軟認錯。
但今天,我連一句話都不想多說。
因為我發現,我好像記不清許淑慎最愛吃的菜是什麼了。
回到那棟我們一起布置的婚房,推開門,滿屋子都是大紅色的喜字。
桌上還放著我們手寫的請柬,明天就是我們領證的日子。
我走到浴室,用冷水衝洗著掌心的傷口。
鮮血混著泥沙流進下水道,一點一滴帶走我僅存的體溫。
手機在這時瘋狂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閃爍著許淑慎的名字,我接通按了免提。
“許修能,你長本事了是吧,學會甩臉色了?”
“江總好心包遊艇給你放燈,為了救佩玖才掉頭,你至於擺出一副死人臉嗎?”
我抽出一張紙巾按住傷口,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是你們承諾絕不讓我的燈沾一滴水的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隨即傳來女人更冷漠的嗓音。
“一條人命和一盞破燈,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?”
“佩玖現在發高燒進了醫院,你馬上滾過來伺候他,這事就算過去了。”
我看著鏡子裏臉色蒼白的自己,突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明明我也是渾身濕透,手掌還流著血。
可她們眼裏,隻有擦破了一點皮的林佩玖。
“我不去。”我輕聲吐出三個字。
女人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,呼吸重了幾分。
“許修能,你別恃寵而驕。”
“如果你今晚不來醫院道歉,明天領證的事就無限期推遲。”
她以為這招能拿捏我,畢竟我曾經有多渴望娶她,所有人都知道。
但我隻是平靜地垂下眼眸,掛斷了電話。
腦海中關於她的記憶再次剝落了一塊。
我看著洗漱台上並排擺放的牙刷,竟然想不起哪一把是她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