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家的茶山在半山腰,祖上早年立過規矩:
若族中少爺過了二十八歲,還收不到心上人親手炒的明前春茶,就得留在山上一輩子。
為了這罐茶,我等了楚昭華十年。
十八歲時,楚昭華將被家人丟在茶山凍僵的我緊緊裹進她的大衣裏:
“阿樹,等我拍出名堂成了大導演,就為你親手炒一罐最好的明前茶,接你下山。”
她很有才華,第五年就成了圈內炙手可熱的百億名導。
但成名後的這五年裏,她承諾的茶卻總會出各種意外。
不是下山時車禍撞碎了,就是炒茶時火候沒控好燒焦了。
今年是我最後的期限,她發誓絕不再有意外。
可清明的前夜,我站在茶林裏,聽到的卻是她和姐姐的談笑。
“楚昭華,交不出茶,阿樹這輩子可就出不了山了。”
楚昭華語氣無奈又縱容:
“給子都了,他說沒喝過我親手弄的東西,纏著要嘗鮮。”
姐姐晏如英歎了口氣:
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,明天咱們統一口徑說茶毀了就行。”
我沒有哭鬧,隻是忽然明白,她從未打算做那個帶我走的人。
我將采茶的竹簍洗淨,然後點開置頂對話框:
【采薇,你曾經說要和我結婚的話,還算數嗎?】
......
那邊幾乎是秒回。
“算數。”
“隻要是你晏嘉樹,隨時都算數。”
對話框裏緊跟著跳出的第二條消息,在漆黑的茶林裏亮起微光。
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酸澀。
我盯著這短短幾個字,緊繃了十年的肩膀忽然垮了下來。
身後傳來踩碎枯枝的細微聲響。
我將手機反扣在掌心,抹掉屏幕上的雨水,轉過身。
楚昭華撐著一把黑色的寬大雨傘,大半傘骨向左側傾斜。
晏子都躲在她的傘下,手裏捧著那罐本該屬於我的明前春茶。
“哥哥,你別生楚導的氣了。”
晏子都的嗓音清潤,透著幾分無辜。
“是我昨晚突然胃痛,非要喝新茶,楚導心疼我才把茶給了我。”
他把玻璃罐往前遞了遞,眼底藏著挑釁。
“要不,這茶還是還給哥哥吧,免得哥哥在山上待一輩子,怪可憐的。”
我不說話,隻覺得這場春雨冷得刺骨。
姐姐晏如英從後方走上來,一把將晏子都的手按回去。
“給他做什麼?”
“他一個在茶山長大的,什麼好茶沒喝過?”
“子都從小腸胃不好,難得有想嘗鮮的東西,阿樹,你就不能懂事點?”
晏如英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,語氣裏滿是不耐煩。
我看著這個從小背著我上山,說要保護我一輩子的親姐姐。
此時她的眼裏隻有那個半路領養回來的弟弟。
楚昭華看著我被雨水淋濕的頭發,眉頭微皺。
“阿樹,隻是一罐茶而已。”
她歎了口氣,語氣無奈又縱容。
“我最近劇組剛殺青,太忙了,這五年每次都出意外,我也很自責。”
“等過幾天我回城裏,去拍賣會給你拍一塊你最喜歡的腕表,好不好?”
又是這樣。
打一巴掌,給一顆甜棗。
五年前她說,等拍出名堂就接我下山。
三年前她說,等拿了獎就兌現諾言。
今年她說,這是最後期限,絕不食言。
可最終,她還是把這唯一的希望親手交給了晏子都。
我沒有像以往那樣歇斯底裏地質問她。
我隻是平靜地伸手,接過晏子都遞來的茶罐。
晏子都手指一僵,似乎沒料到我會真的接過去。
我當著她們的麵,擰開蓋子。
楚昭華上前一步,以為我要把茶潑在晏子都臉上。
她下意識將晏子都護在身後,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晏嘉樹,你別無理取鬧!”
我扯了扯嘴角,將那一罐上好的明前茶,盡數倒進了旁邊的泥坑裏。
雨水瞬間將茶葉砸進泥濘,臟汙不堪。
“晏嘉樹!你瘋了是不是!”
晏如英怒喝出聲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這是楚昭華熬了幾個通宵親手炒的,你就算耍脾氣也有個限度!”
我拍去掌心沾染的茶屑,抬起頭直視楚昭華的眼睛。
“我不愛喝茶,以後也不用再給我炒了。”
楚昭華的臉色微微發青,隨即又化為惱怒。
“行,你硬氣,我看你能鬧到什麼時候。”
她拉起晏子都的手腕,轉身往山下的車走去。
“我們走,別理他,讓他在山上清醒清醒。”
晏如英瞪了我一眼,快步跟上。
“你今晚就睡在茶莊,明天自己走下山。”
黑色的越野車很快亮起尾燈,碾過泥濘的山路,消失在夜色裏。
那是楚昭華專門買來接我下山的越野車。
如今副駕駛上坐著的,卻是口口聲聲說怕黑的晏子都。
我獨自站在雨裏,看著滿地的爛茶葉。
十年的等待,就像這些茶葉一樣,被踩進了爛泥裏。
我轉過身,將采茶的竹簍清洗幹淨,掛在屋簷下。
隨後點開盛采薇的對話框。
“明天上午十點,民政局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