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兩周後,是顧曼殊母親的六十歲大壽。
外派的交接手續已經到了最後階段,這是我在國內陪她們過的最後一個生日。
為了這個日子,我提前一個月托朋友在景德鎮定做了一套紫砂茶具。
特意讓師傅在壺底刻了顧母的名字。
周六上午,我拎著禮盒推開顧家老宅的門。
客廳裏已經坐滿了親戚。
笑聲和著麻將洗牌的聲音,顯得異常熱鬧。
“阿姨,生日快樂。”
我走上前,把手裏那套包裝精美的茶具遞過去。
顧母坐在主位上,隻淡淡瞥了一眼。
“放那吧。知白啊,來得夠晚的。”
我看了看表,上午十點。
距離開飯還有兩個小時。
“工作交接有點忙。”我解釋了一句。
“忙忙忙,你們年輕人天天就知道忙。你看人家逾靜,一大早就過來幫我張羅了。”
順著她的目光,我看到了從廚房走出來的林逾靜。
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定休閑襯衫,係著圍裙,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。
那件襯衫很眼熟。
上個月逛街時,我多看了兩眼,顧曼殊說定製周期太長趕不上她媽的生日宴,拉著我走開了。
現在,它穿在了林逾靜身上。
“白哥來啦。”
林逾靜熟絡地招呼著,把果盤放在茶幾上,然後極其自然地坐在了顧母身邊。
“幹媽,您嘗嘗這個車厘子,殊姐特意托人空運回來的,可甜了。”
幹媽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親昵的互動,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。
顧曼殊從陽台打完電話進來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站著幹什麼?隨便找個地方坐啊。”
她走到林逾靜旁邊,順手捏起一顆車厘子扔進嘴裏。
親戚三舅媽湊過來,滿臉堆笑。
“哎喲,小殊,這小夥子真精神啊,手腳又麻利,是你新交的男朋友?”
空氣瞬間安靜了一下。
我看著顧曼殊,等她的回答。
顧曼殊隻是笑了笑,沒有反駁,也沒有解釋。
“三舅媽您誤會了,我是殊姐的助理。”
林逾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聲音溫潤。
“助理好啊,近水樓台先得月。比那些天天不著家、連個飯都不會做的男人強多了。”
三舅媽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。
我跟顧曼殊在一起五年,從來沒在顧家廚房做過一頓飯。
不是我不會。
是第一次上門時,顧母嫌我切菜太慢,把我趕了出來,說我笨手笨腳掉身價。
後來我就再也沒進過廚房。
現在,它成了我不懂事的罪證。
“舅媽,知白其實也挺好的。”
顧曼殊不鹹不淡地打了個圓場,轉頭看向茶幾上那個我帶來的禮盒。
“你買的什麼?”
“茶具。”我說。
顧曼殊皺了皺眉。
“我不是跟你說過,逾靜不知道送什麼,我把你定的那套茶具先給他拿去送人情了嗎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?”
“前天微信上啊。”
她掏出手機,翻出聊天記錄。
頁麵上,她確實發過一條長語音,但我那幾天一直在封閉機房做測試,根本沒空點開聽。
“我沒聽。”
“沒聽那是你的問題。”
顧曼殊的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現在好了,逾靜昨天就把那套茶具當成自己的禮物送給媽了。你今天又拿一套一模一樣的過來,想幹什麼?故意讓逾靜難堪嗎?”
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。
顧母背後的多寶閣上,赫然擺著我定做的那套紫砂壺。
連壺口那個極其細微的窯變紋理都一模一樣。
我花了一個月的心血,成了別人借花獻佛的工具。
“那是刻著阿姨名字的定製款。”
我看著顧曼殊,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你讓他拿去送人?”
“一個名字而已,媽又不會仔細看壺底。”
顧曼殊煩躁地理了理頭發。
“逾靜剛來這個城市,沒親沒故的,想認我媽做幹媽討個長輩歡心,我幫他一把怎麼了?你非要在今天這種日子鬧嗎?”
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,突然覺得十分滑稽。
“我鬧?”
“不然呢?板著個臉給誰看。”
顧母重重地把茶杯磕在桌上。
“行了。大喜的日子,吵什麼。知白,你要是不願意在這待著,就回去忙你的工作。我們家廟小,容不下你這尊大佛。”
公開的驅逐令。
客廳裏所有親戚的目光都帶著審視和嘲諷落在我的身上。
林逾靜在一旁怯生生地拉了拉顧曼殊的袖子。
“殊姐,都是我不好,我不該借花獻佛的。你快跟白哥道歉吧。”
“道什麼歉,他就是心眼小。”
顧曼殊反手拍了拍林逾靜的手臂,以示安慰。
我看著那一桌子豐盛的菜肴,和那套擺在最高處的紫砂壺。
沒有爭辯,沒有眼淚。
我彎腰拎起自己帶來的那個禮盒。
“阿姨,那祝您福如東海。”
說完,我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“宋知白,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,以後就別想再進來!”
顧曼殊在背後厲聲警告。
我拉開大門,沒有回頭。
“放心,不會有以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