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不簽也沒事。”
王鳳霞見我盯著那份移交確認書不動,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。
她從兜裏摸出手機,看了眼時間。
“算算時間,鎮裏查賬的人也快到了。”
劉叔眼睛一亮。
“鎮裏來查賬了?”
“查什麼賬?”
王鳳霞故意拔高了音量。
“還能查什麼?”
“有人匿名舉報。”
“說咱們村的衛生室,長期利用村民的病曆造假,套取國家專項醫療補貼。”
“鎮衛生院的李婷幹事親自帶隊。”
“一旦查實,這可不是退錢就能了事的,得進去蹲幾年。”
她這話說完,周圍的村民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真套了國家的錢?”
“哎喲,怪不得每年跑得這麼勤快呢!”
“用咱們的名字騙錢,咱們可不能擔幹係啊!”
宋鐵柱更是激動得直拍大腿。
“我就說吧!”
“我就說他沒安好心!”
“把我們當傻子耍,拿我們的命去換他的錦旗和獎金!”
“王主任,等會兒查賬的人來了,你可得給我們老百姓做主啊!”
我看著王鳳霞那副裝腔作勢的樣子。
李婷幹事。
別人不知道,我卻清楚得很。
那個李婷幹事,是王鳳霞老公娘家的親侄女,在鎮衛生院後勤科當個閑差。
這是看軟的不行,準備動用官方身份來硬搶了。
王鳳霞見我不說話,以為我害怕了。
她把確認書往前推了推。
“顧醫生,其實這事也好解決。”
“隻要你把字簽了,證明這些設備和藥品都是你自願捐給村裏的。”
“等李婷幹事來了,我就替你作保。”
“說那些賬目都是合理的損耗,絕對不會讓你牽扯進去。”
她把一支筆遞到我麵前。
“簽吧。”
“簽了,保你平安。”
我看著麵前的筆。
又看向站在她身後,滿臉興奮的宋鐵柱。
“宋鐵柱。”
我突然開口叫他的名字。
聲音不大,卻讓喧鬧的診所安靜了一瞬。
宋鐵柱愣了一下,梗著脖子喊。
“叫我幹嘛?”
“心虛了想求我?”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三年前的冬天,大雪封山。”
“你半夜突發重度胃穿孔,大出血。”
“鎮上的赤腳醫生嚇得不敢動手。”
“林婉兒跪在雪地裏給我打電話,哭得像個廢人。”
“那天晚上的雪深過膝蓋。”
“車根本開不進來。”
“我是怎麼進來的?”
“我背著二十多斤的急救箱,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,徒步爬了兩個小時的山。”
“到了你家,你已經休克了。”
“沒有無菌手術室,沒有專業的麻醉師。”
“我一個人,在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下,硬生生把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”
“你當時心臟驟停,是我做了半個小時的心肺複蘇,才救活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,林婉兒在院子裏給我磕頭,把額頭都磕破了。”
“你醒來後,握著我的手,說我是你們家三代人的恩人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
我看著他,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你重度胃穿孔大出血,是我連夜翻山過來救的你。”
“你現在覺得,我當時救你,是為了拿你的病曆去騙補貼?”
宋鐵柱的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看了林婉兒一眼,但很快又強硬起來。
“那誰知道呢?”
他強詞奪理地拔高聲音。
“你們城裏醫生不都要評什麼職稱嗎?”
“你救我,還不是為了你自己的履曆好看!”
“再說了,你也沒白救啊。”
“你這不是借著我們的名頭,把國家的錢都撈進自己口袋了嗎!”
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,甚至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你要真是個好人,今天就把我們應得的錢吐出來!”
我轉頭看向林婉兒。
她依然縮著脖子,甚至往人群後退了半步,避開了我的視線。
這就是我拚了命救回來的人。
這就是我每個月自掏腰包,驅車三個小時來無償診治的鄉親。
我收回視線。
冷得發僵的身體,反倒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。
多年的執念,像被一盆冰水澆透,連渣都不剩。
“好。”
我點了點頭,聲音很輕。
“既然你們覺得我欠你們的。”
我伸手,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筆。
王鳳霞的眼睛瞬間亮了,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。
劉叔也屏住了呼吸,死死盯著我的手。
我沒有在紙上簽字。
而是反手握住筆,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。
診所角落裏那台老舊的台式電腦,發出一聲輕響。
那是電腦數據深度格式化的聲音。
“你在幹什麼?”
王鳳霞察覺到了不對,猛地撲過來,想要拔掉電腦電源。
但已經晚了。
屏幕閃爍了一下,徹底變成了黑底白字的底層代碼界麵。
我拔下電腦主機上的加密數據盤,連同筆一起扔在桌上。
“電腦裏所有的電子病曆,我已經全部刪除了。”
我看著臉色鐵青的王鳳霞。
“既然李婷幹事要來查賬,那就讓她慢慢查。”
“查這間診所,五年來到底有沒有拿過國家一分錢的補貼。”
“你瘋了!”
王鳳霞氣急敗壞地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你把數據刪了,我們怎麼跟上麵交差?”
其實她是氣急敗壞沒了病曆。
她以後就沒辦法借著衛生室的名義去向鎮上申請資金了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我拉上公文包的拉鏈。
“設備,我不搬了。”
“既然這張紙上寫了是村裏的,那你們就留著吧。”
我走到門口,停下腳步。
劉叔急忙喊。
“那藥房的鑰匙呢!”
“交出來!”
我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。
當著所有人的麵,隨手扔進了旁邊的下水道縫隙裏。
“當啷”一聲脆響,掉進了惡臭的黑水裏。
“想要藥,自己去撈。”
我推開擋在麵前的壯漢,徑直走出診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