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背後傳來宋鐵柱得意的嘲笑聲。
“切,還不是灰溜溜地滾了!”
“嚇唬誰呢!”
“沒你,我們一樣活得好好的!”
我沒有回頭。
所以,你覺得我是為了評職稱才救你的?
這句在心裏盤旋的話,我已經不需要答案了。
“不然呢?”
“你們城裏人無利不起早。”
身後傳來宋鐵柱毫不掩飾的嘀咕。
我踩著村道上的碎石子,頭也不回地往村口走。
村口的土路上,那輛破舊的拖拉機還橫在正中間。
幾個抽著劣質煙卷的漢子蹲在車鬥旁。
見我孤身一人走過來,都露出看好戲的神色。
“喲,顧醫生,這就走了?”
一個滿口黃牙的漢子衝我吐了口煙圈。
“設備不要啦?”
“要我說,你早點服軟,王主任還能分你點跑腿費。”
我沒理會他們的奚落。
從拖拉機的縫隙裏側身擠了過去,走到我的車旁。
車門剛拉開,王鳳霞氣喘籲籲地從後麵追了上來。
她手裏攥著那張協議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顧宴清,你別以為自己跑得掉!”
她隔著車窗指著我。
“你把電腦格式化了,又把鑰匙扔了,這是蓄意破壞集體財產!”
“我告訴你,等李婷幹事查清了你的賬。”
“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,我也能讓警察把你抓回來!”
她還在做著她的大夢。
覺得我一定做賊心虛。
覺得我留下的設備就是他們村集體的搖錢樹。
我降下車窗,冷冷地看著她。
“王主任。”
“我留給你們的,不是搖錢樹。”
“是催命符。”
說完,我升起車窗,一腳油門踩到底。
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,車子在漫天揚起的塵土中,駛離了這個我傾注了五年心血的村莊。
後視鏡裏。
王鳳霞還在跳著腳叫罵。
宋鐵柱和劉叔跟在後麵,手裏似乎還拿著從診所裏翻出來的什麼東西,正興奮地比劃著。
他們以為自己贏了。
以為趕走了一個吸血鬼,霸占了一屋子的金山銀山。
回到市區,我直接開車去了市第一人民醫院。
換上挺括的白大褂,戴上胸牌。
胸牌上赫然寫著。
市醫療下鄉項目總負責人,外科主任醫師,顧宴清。
我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。
“喲,我們的活菩薩回來了。”
老院長李秀英正在泡茶,看見我,笑著打趣。
“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?”
“南山村那些大爺大媽,肯放你走?”
我走到飲水機旁,給自己接了一杯冰水,一口氣灌了下去。
“不去了。”
我語氣平靜。
“南山村的義診點,從今天起徹底撤銷。”
老院長愣住了,手裏倒茶的動作停在半空。
“撤銷?”
“為什麼?”
“你這五年可是把那個村當親兒子一樣護著。”
“自費搭進去幾百萬的設備和藥。”
“怎麼突然就不幹了?”
我把水杯放下,看著窗外市區的車水馬龍。
“因為他們覺得,那些設備是用他們的命換來的國家補貼。”
“他們不僅要霸占設備,還要我分紅。”
老院長聽完,臉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她重重地把茶杯磕在桌上。
“胡鬧!”
“這幫刁民,真是恩將仇報!”
“你私人借給他們的設備,他們也敢扣?”
“我馬上聯係上麵,直接派警察去把東西拉回來!”
“不用。”
我攔住老院長。
“那批設備裏,有一台剛剛換代的進口心電監護儀,和一台價值兩百萬的便攜式彩超。”
“他們既然要留,就讓他們留著。”
老院長不解地看著我。
我拿起桌上的筆,輕輕轉了兩圈。
“王鳳霞以為那張廢紙合同能保住她。”
“但她不知道,侵占私人巨額財產,涉案金額超過三百萬。”
“夠她把牢底坐穿了。”
老院長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她看著我,忽然明白了什麼,歎了口氣。
“你這小子,心也是夠狠的。”
“一旦定性,他們整個村委班子都得進去。”
“狠嗎?”
我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宋鐵柱那張刻薄的臉,和林婉兒懦弱躲閃的眼神。
“比起他們理所當然地趴在我身上吸血,我還差得遠。”
三天後。
南山村。
劉叔雜貨鋪的門口,圍滿了人。
今天劉叔心情好,特意進了一批從隔壁縣屠宰場低價處理來的死豬肉。
“大家快來買啊!”
“新鮮的土豬肉,隻要八塊錢一斤!”
宋鐵柱擠在最前麵,貪婪地盯著那塊顏色有些發暗的五花肉。
“劉叔,給我割十斤!”
“自從那個姓顧的庸醫走了,咱們村的運氣都變好了。”
“王主任昨天說了,要把診所裏的藥都拿出來按戶分了。”
“咱們家能分好幾盒進口藥呢!”
劉叔樂嗬嗬地給他割肉。
“可不是嘛!”
“那姓顧的以前就是用這些藥糊弄咱們。”
“拿回去賣給鎮上的藥店,還能換不少錢呢。”
當晚。
宋鐵柱家爆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。
“哎喲!”
“痛死我了!”
宋鐵柱捂著肚子,在地上瘋狂打滾。
額頭上的冷汗像黃豆一樣往下掉,整個人蜷縮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。
林婉兒嚇傻了,連滾帶爬地去扶他。
“鐵柱,你咋了?”
“是不是吃壞肚子了?”
“痛,腸子像被刀絞一樣。”
宋鐵柱吐出一大口酸水,裏麵混雜著沒消化的死豬肉和血絲。
“快!”
“快去診所!”
宋鐵柱死死抓住林婉兒的胳膊,指甲掐進了她的肉裏。
“去找藥,去拿藥!”
林婉兒趕緊喊來鄰居,幾個人用板車把宋鐵柱推到了村口的診所。
月黑風高。
診所的大門緊緊閉著,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鐵鎖。
可門裏,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