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午後,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,雷聲沉悶地在天邊滾過。
一場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。
隨著第一聲驚雷劈下,我殘存的靈魂猛地一顫。
一股尖銳到讓人發瘋的劇痛,從我的右腳腳踝處瞬間炸開。
那是被人販子用生鏽的鐵錘,一寸一寸敲斷的地方。
他們嫌我總是試圖逃跑,嫌我不會討好路人要錢。
那個人掐著我的脖子,渾濁的眼睛裏透著惡毒的光。
“既然腿這麼好使,那就別要了。”
鐵錘落下的那一刻,骨頭碎裂的聲音比外麵的雷聲還要刺耳。
我在無盡的雨水和泥濘中疼得昏死過去,又在劇痛中醒來。
哪怕現在我隻剩下一縷輕飄飄的魂魄,這種陰雨天骨頭縫裏滲出的痛楚,依然真切得讓我無法站立。
我蜷縮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,疼得渾身發抖。
主臥的門半掩著,裏麵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燈光。
沈慕舟抱著一個藍色的恐龍玩偶,怯生生地鑽進被窩裏。
“爸爸,慕舟害怕打雷。”
沈硯塵立刻放下手裏的書,掀開被子把他攬進懷裏。
“不怕不怕,爸爸在這兒呢。”
宋雲煙也從床的另一邊靠過來,用寬厚的手掌捂住沈慕舟的耳朵。
“媽媽也陪著我們慕舟,打雷一點都不可怕。”
他們三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,占據了那張柔軟大床的中間。
我咬著牙,拖著那條虛無卻又劇痛的腿,一點一點地爬向主臥。
眼淚控製不住地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消失不見。
我也怕打雷啊。
五歲那年夏天,同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。
我嚇得睡不著,光著腳跑到爸媽的房間,想要鑽進他們的被窩。
可是沈慕舟已經睡在他們中間了。
我用力去推慕舟,想要在爸爸媽媽中間擠出一個位置。
慕舟被我推醒了,嚇得哇哇大哭。
宋雲煙不耐煩地坐起身,一把將我從床上拎了起來。
“沈星野!”
“大半夜的你又發什麼瘋!”
她力氣很大,攥得我胳膊生疼。
我哭著喊我怕打雷,我要和爸爸睡。
沈硯塵心疼地拍著慕舟的後背,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“你不僅自己不睡,還要把弟弟也吵醒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自私!”
宋雲煙把我抱回了我自己的小房間,重重地關上了門。
隨著“哢噠”一聲,門被反鎖了。
震耳欲聾的雷聲在窗外轟鳴,我一個人縮在門邊的角落裏,拚命地拍打著房門。
我把嗓子都喊啞了,把手心都拍紅了。
可除了雷聲,沒有任何人回應我。
那一晚,我在恐懼和絕望中睜眼到天亮。
而現在,看著床上相擁而眠的一家三口,我隻覺得冷。
比地窖裏的風還要冷。
我慢慢地爬上床,固執地躺在了宋雲煙和沈硯塵中間那僅剩的一點縫隙裏。
哪怕手腳傳來的痛覺讓我止不住地顫栗,我也想再感受一次這並不屬於我的溫暖。
沈硯塵似乎覺得有些冷,翻了個身,拉了拉被角。
就在這時,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。
屏幕亮起,顯示是一條短信。
沈硯塵揉了揉眼睛,拿過手機看了一眼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這個秋曼,真是越來越過分了。”
宋雲煙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我妹妹發信息說星野在那邊水土不服生病了,要買營養品,找我拿三千塊錢。”
沈硯塵的語氣裏滿是不滿和嫌棄。
“這才送去幾天,就病了?”
“以前在家裏的時候也沒見他這麼嬌貴。”
我躺在他們身邊,聽著這些話,心裏的酸楚像藤蔓一樣爬滿全身。
姑姑根本沒有接到我。
她要的這三千塊錢,不過是因為她昨晚在牌桌上又輸光了。
宋雲煙冷哼了一聲。
“八成又是她在牌桌上輸錢了,找借口來要錢。”
“星野那個命硬的脾氣,能生什麼病。”
“不過算了,就當是給她開的辛苦費了,畢竟幫我們接了個大麻煩。”
沈硯塵歎了口氣,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。
“轉過去了。”
“我順便問問星野乖不乖。”
過了一會兒,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沈硯塵看著屏幕上的回複,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。
“我妹妹說他乖得很,剛吃完藥睡下。”
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,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“看來環境確實能改變人,在咱們家鬧得雞飛狗跳,到了別人家就知道老實了。”
“早知道送走就能讓他消停,這出火災的戲我們就該早點演。”
宋雲煙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撫道。
“好了,現在家裏清靜了,咱們也能睡個好覺了。”
他們閉上眼睛,很快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。
我躺在他們中間,看著天花板。
姑姑說得很對。
我很乖。
我安靜地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,不會哭,也不會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