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是個大晴天。
雷雨過後的空氣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想深呼吸。
可我已經沒有呼吸了。
吃過早飯,宋雲煙拿出一個精致的畫框,小心翼翼地把一張畫裝了進去。
那是沈慕舟在幼兒園繪畫比賽裏得了一等獎的作品。
畫上用稚嫩的彩色蠟筆,畫著一個溫柔的爸爸、一個高大的媽媽,還有一個穿著小西裝的小男孩。
三個人手牽著手,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。
整幅畫色彩明豔,充滿了童真和幸福。
“我們慕舟真棒,這畫畫得比許多大孩子都要好。”
宋雲煙拿著畫框走到客廳最顯眼的牆壁前,比劃著位置。
“掛在這裏怎麼樣?”
“一進門就能看見。”
沈慕舟高興地拍著手。
“好!”
“慕舟要讓所有來我們家的客人都看到!”
沈硯塵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,眼神裏滿是驕傲。
“那是,我兒子的作品當然要掛在最好的地方。”
他看著牆上的畫,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微妙。
“要是星野還在家,這畫框今天肯定保不住。”
宋雲煙釘釘子的手頓了一下,轉過頭。
“是啊。”
“以前隻要慕舟有什麼好東西,他非要毀了不可。”
“自私又霸道,看不得別人一點好。”
聽到這句話,我一直麻木的心臟像被一根細針狠狠地紮了一下。
回憶不受控製地湧上來。
也是一個晴天。
我也拿過一次一等獎,是幼兒園的手工比賽。
我用廢棄的紙盒和彩紙,做了一個很酷的變形金剛模型。
老師誇我動手能力強,還在全班同學麵前表揚了我。
我當時高興得快要瘋了。
我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個獎狀和獎品,一路跑回家,迫不及待地想給他們看。
我想聽到他們也誇我一句“星野真棒”。
可是當我推開門的時候,家裏正亂作一團。
沈慕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,旁邊放著一個被我不小心碰掉了一塊漆的遙控汽車。
那是媽媽剛給他買的新玩具。
我其實不是故意的,我隻是想拿起來看看,太緊張手滑了。
但沈硯塵已經氣紅了眼。
“沈星野!”
“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改掉你這手欠的毛病!”
我慌亂地舉起手裏的獎狀,想要解釋。
“爸爸,我沒有......”
“你看,我得了一等獎......”
可沈硯塵根本不想聽。
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獎狀,三兩下撕成了碎片,狠狠地扔在我的臉上。
“得什麼獎都沒用!”
“一個連弟弟玩具都要搶、都要搞壞的壞孩子,拿獎也是假的!”
碎紙片像雪花一樣落了我一身。
我看著地上的紙屑,腦子裏嗡嗡作響。
那種極度渴望被看見、卻又被瞬間踩碎在泥裏的感覺,逼得我發了瘋。
我衝向餐桌,用盡全身力氣掀翻了桌子。
盤子碗筷碎了一地。
我看著他們震驚和厭惡的表情,尖叫著。
既然你們不看我的獎狀,那就看我發瘋吧。
後來,我被宋雲煙用皮帶狠狠抽了一頓,關在陽台上餓了一天一夜。
他們從沒覺得撕碎我的獎狀有什麼不對。
因為在他們眼裏,我就是一個總是在惹麻煩的壞種。
下午,沈硯塵帶著沈慕舟去附近的商場買文具。
我像個遊魂一樣跟在他們身後。
商場一樓的廣場上,聚集了一些人。
人群中,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小孩趴在帶輪子的木板上。
他的雙腿扭曲著,拖在地上,手裏拿著一個破舊的鐵搪瓷缸,正在艱難地乞討。
路過的人有的麵露嫌棄,有的往缸子裏扔幾個硬幣。
沈硯塵牽著慕舟經過時,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那個殘疾小孩的背影上。
他突然停下了腳步,呼吸變得有些急促。
那個小孩瘦弱的肩膀和臟兮兮的後腦勺,莫名地讓他覺得有些眼熟。
他抓緊了慕舟的手,心猛地一跳,那種不安的感覺瞬間竄上了心頭。
“爸爸,怎麼了?”
“你捏疼我了。”
沈慕舟小聲抱怨了一句。
沈硯塵猛地回過神來,看著那個還在地上爬行的小孩,趕緊搖了搖頭。
晚上回到家,他還是忍不住把白天的事告訴了宋雲煙。
“雲煙,我今天在商場看到一個小乞丐,那個背影......特別像星野。”
“你說,會不會我妹妹根本沒好好照顧他,他自己跑出來了?”
宋雲煙正在看報紙,頭也沒抬。
“你就是想太多了。”
她翻了一頁報紙,語氣篤定。
“星野好歹四肢健全,又不是傻子。”
“再說了,我昨天才剛給沈秋曼轉了錢,她親口說星野在睡覺。”
“就算星野脾氣再倔,沈秋曼那麼大個成年人還能看不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?”
沈硯塵想了想,覺得也有道理。
“也是,估計是我眼花了。”
“星野雖然不討喜,但也不至於落到那種地步。”
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,徹底打消了那個可怕的念頭。
“隻要他不在家裏鬧騰,在姑姑家受點窮也當是鍛煉了。”
我站在他們麵前,看著他們如此篤定地替我安排著結局。
我沒有四肢健全。
我的腳已經被砸斷了。
我也確實落到了那種地步,甚至比那個乞討的小孩還要慘。
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,也不願意多花一秒鐘去深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