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新房裏沒有一絲喜氣。
為了防止我“睹物思人”,薑若華撤掉了所有紅色的裝飾。
她說紅白相衝,怕刺激到我敏感的神經。
我穿著那件沾了骨灰的禮服,被她牽進了門。
玄關處,原本掛著一張我和媽媽的合影。
現在那裏隻剩下一塊突兀的空白。
我停住腳步,盯著那塊空白看。
幻覺毫無預兆地降臨。
我看到媽媽就站在那裏,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碎花裙,正衝著我笑。
“修遠,回來啦。”
她的聲音那麼清晰,清晰到我幾乎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我慢慢抬起手,想要摸一摸她的臉。
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。
“修遠!”
薑若華的聲音打碎了幻象。
媽媽的笑容瞬間扭曲,變成了一片灰白的牆皮。
我恍惚地轉過頭,看著她。
“你在看什麼?”
她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,眉頭立刻擰緊。
“鶴鳴,他又出現幻視了。”
陸鶴鳴放下手裏的公文包,快步走過來。
他掏出一個小巧的手電筒,翻開我的眼皮照了照。
瞳孔受到強光刺激,我下意識地偏過頭。
“強行打斷他的執念,會有反彈是正常的。”
陸鶴鳴收起手電筒,語氣冷靜。
“他現在處於認知失調的狀態,必須給予負麵反饋來糾正。”
薑若華鬆開我的手腕,看著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失望。
“傅修遠,我以為你今天已經懂了。”
她不再叫我修遠,而是連名帶姓。
每次她覺得我不配合治療時,都會這樣。
“去客廳站著,想清楚了再過來。”
她指了指客廳中央那塊空蕩蕩的地毯。
我順從地走了過去。
沉重的西裝外套壓在肩上,每走一步都像耗盡了力氣。
我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地毯上,像一具被抽幹了靈魂的標本。
不遠處,薑若華和陸鶴鳴坐在沙發上。
陸鶴鳴拿出一疊心理測試量表,兩人低聲討論著什麼。
“他的服從性變高了,這是好事。”
陸鶴鳴的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落進我耳朵裏。
“但情感反饋還在封閉階段,可能是在用冷暴力對抗我們。”
薑若華揉了揉眉心,顯得有些疲憊。
“我隻希望他能早點好起來,回到以前那個陽光自信的傅修遠。”
曾經的薑若華,連我皺一下眉頭都會緊張半天。
那時候我剛確診抑鬱症,整夜整夜地失眠。
她就整夜整夜地抱著我,給我講各種冷笑話,直到把自己困得眼皮打架。
是什麼時候變了的呢?
大概是從陸鶴鳴拿著一堆“專業證書”介入我們的生活開始。
他說她的縱容隻會加重我的病情。
他說真正的愛,是幫我刮骨療毒。
於是她深信不疑。
鼻腔裏突然湧起一股熱流。
一滴鮮紅的血落在了雪白的襯衫上,像一朵突兀綻放的梅花。
腦瘤晚期的凝血功能障礙,又發作了。
我低著頭,從口袋拽出一塊隨身帶的紙巾,胡亂地在鼻子上擦了擦。
紙巾很快被染紅。
我把它攥進手心裏,藏進寬大的袖口。
“修遠。”
薑若華叫了我一聲。
我沒動。
她走過來,站在我麵前。
“站了半個小時了,想通了嗎?”
我抬起頭,視線因為疼痛而有些模糊。
“想通什麼?”我問。
“想通阿姨已經走了,你不能永遠活在過去。”
她的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我看著她那張關切的臉,突然覺得很沒意思。
“我累了。”
我轉過身,朝臥室走去。
“傅修遠,你這是什麼態度?”
陸鶴鳴站了起來,攔住我的去路。
“我們在想盡辦法幫你,你連最基本的配合都做不到嗎?”
我靜靜地看著他那張義正言辭的臉。
“我想睡覺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沒有一絲起伏。
薑若華走過來,拉開陸鶴鳴。
“讓他去睡吧,今天也確實累了。”
她看著我,眼神裏多了一絲施舍般的寬容。
“睡一覺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我沒有再看他們,徑直走進了次臥。
主臥是留給他們的,我不想去沾染那裏的氣息。
關上門,隔絕了外麵的世界。
我靠在門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攥在手心裏的紙巾已經濕透了。
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來,滴在地板上。
我沒有去擦,隻是靜靜地看著那灘紅色慢慢擴大。
明天。
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