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次日的清晨是被門外刻意的喧嘩聲吵醒的。
我睜開眼,天花板在視線裏劇烈搖晃了幾下才勉強定住。
頭部的脹痛像是一張緊繃的網,勒得我無法呼吸。
推開次臥的門,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。
薑若華端著兩盤煎蛋從廚房出來,陸鶴鳴正把烤好的麵包擺在餐桌上。
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們身上,像極了一對尋常恩愛的夫妻。
“醒了?”
薑若華看到我,把盤子放下,拉開了一張椅子。
“過來吃早飯。”
我沒走過去,隻是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著他們。
陸鶴鳴拿起刀叉,切開那顆溏心蛋。
“若華,今天進入第二階段的脫敏。”
他一邊吃一邊說,連頭都沒抬。
“阿姨生前有沒有留下什麼特別有執念的東西?”
薑若華想了想。
“有一件她常穿的藏青色外套,修遠一直不讓扔,偷偷藏在衣櫃最底下。”
我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。
那件外套上,有媽媽留下的最後一點味道。
是我偷偷從垃圾袋裏撿回來的。
“拿出來。”
陸鶴鳴放下叉子,語氣果斷。
“今天就讓他親手剪碎這件衣服。”
薑若華沒有遲疑,轉身走進了次臥。
不一會,她手裏就拎著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走了出來。
“修遠,過來。”
她走到茶幾旁,把外套平鋪在上麵。
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把鋒利的裁縫剪,遞到我麵前。
我死死盯著那把剪刀,手指不受控製地痙攣起來。
“不要。”
這是我這幾個月來,第一次說出拒絕的話。
薑若華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昨天你不是已經接納了現實嗎?為什麼又要倒退?”
她把剪刀塞進我手裏,強行握住我的手背。
“剪下去,修遠,隻要一刀,你就解脫了。”
陸鶴鳴走過來,站在一旁冷眼旁觀。
“如果你自己下不去手,就說明你還在貪戀那種病態的安全感。”
他的聲音像魔咒一樣往我耳朵裏鑽。
“阿姨已經不在了,那隻是一件破衣服,什麼都代表不了。”
我想要抽回手,但薑若華的力氣出奇的大,死死地鉗製著我。
腦瘤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,我的身體開始搖晃。
“不要裝暈。”
陸鶴鳴冷冷地指出。
“這種生理性的逃避機製,我們在很多患者身上都見過。”
薑若華的手指收緊,帶著我的手,將剪刀的刀刃對準了外套的衣領。
“修遠,聽話。”
隻聽“哢嚓”一聲輕響。
鋒利的刀刃毫不費力地剪開了陳舊的布料。
那道裂口像是一張嘲笑的嘴。
我眼底的最後一絲力氣被瞬間抽空。
剪刀從手中滑落,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我腿一軟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膝蓋磕在堅硬的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但我感覺不到疼。
因為腦袋裏的痛楚已經蓋過了一切。
眼前陣陣發黑,耳邊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而扭曲。
我看到薑若華皺著眉頭蹲下身,推了推我的肩膀。
“傅修遠,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?”
她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耐煩。
陸鶴鳴走過去,用腳尖輕輕碰了碰我的腿。
“心率正常,呼吸平穩,隻是肌肉過度緊張導致的假性昏厥。”
他作出了專業的判斷。
“不要管他,讓他自己在地板上反省。任何過度的關注都會成為他裝病的獎賞。”
薑若華收回了手。
她站起身,將那件被剪破的外套扔進了垃圾桶。
“那就讓他躺著吧。”
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伴隨著關門的聲音。
他們出門了。
我像一條瀕死的魚,躺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喉嚨深處湧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我偏過頭,一口黑紅色的血吐在了茶幾的地毯上。
劇痛讓我連蜷縮的動作都做不到,隻能任由冷汗浸透衣服。
原來死前,是這麼痛的。
視線漸漸變得灰暗,天花板上的吊燈分裂成無數個光斑。
那些光斑裏,我好像又看到了媽媽。
她蹲在我身邊,用那件沒被剪破的外套裹住我。
“阿遠,別怕,媽媽在這。”
我費力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媽媽,我好疼啊。
你帶我走吧,好不好?
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,我隻聽到牆上的掛鐘,發出滴答滴答的催命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