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術前一天,我的銀行卡裏隻剩下十一塊八毛。
原本躺在裏麵的四十萬不見了。
那是我賣掉維修店,又向親戚朋友借遍一圈,才湊齊的手術費。
護士第三次來催繳費時,我撥通了妻子林悅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。
震耳欲聾的音樂裏,她笑得很開心。
“陳默,你有事快說,顧言的餐廳馬上剪彩了。”
我攥著繳費單,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“銀行卡裏的錢,是你拿走了嗎?”
那邊安靜了幾秒。
林悅回答得理直氣壯。
“是我。”
“顧言的餐廳今天必須結清尾款,我先拿去周轉幾天。”
我盯著窗外陰沉的天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四十萬全拿走了?”
“陳默,你一定要用這種審問犯人的語氣跟我說話嗎?”
“夫妻共同財產,我為什麼不能用?”
我忍住喉嚨裏的腥甜。
“那不是普通存款。”
“那是我的手術費。”
林悅不耐煩地打斷我。
“你那顆心又不是今天才壞。”
“醫生說盡快手術,又沒說今天不做就一定會死。”
“可顧言今天交不上尾款,餐廳就要被房東收回。他籌備了大半年,你讓我眼睜睜看著他的心血打水漂?”
背景裏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。
“是不是陳哥不高興了?”
“要不把錢還給他吧。”
“我的餐廳倒閉沒關係,別因為我影響你們夫妻感情。”
顧言說得體麵。
可我聽見他在電話那端輕輕笑了一聲。
林悅的語氣果然更冷了。
“你聽見沒有?”
“顧言到這個時候還在替你考慮,你卻隻知道計較錢。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。
“我不是計較。”
“醫生說我的情況不能再拖,明天必須做手術。”
“你先還二十萬,讓醫院安排術前準備。剩下的錢,我再想辦法。”
“你還能想什麼辦法?”
林悅嗤笑。
“維修店賣了,親戚借遍了,房子還有貸款。”
“除了拿生病嚇我,你還有什麼本事?”
病房裏很安靜。
同房的大叔轉過頭,不再看我。
我忽然覺得比胸口被剖開還難堪。
八年前,林悅第一次開烘焙店,賠得血本無歸。
她欠下三十多萬,躲在出租屋裏不敢出門。
是我賣掉父母留下的小房子,又一天打三份工,替她把債還清。
她說想重新創業,我拿出所有積蓄替她租店麵。
現在我隻求她還我一部分救命錢。
她卻問我,除了裝病還有什麼本事。
護士站在門口,小聲提醒:
“陳先生,繳費時間快到了。”
這句話被林悅聽見了。
她沉默片刻,似乎終於有些心虛。
“我問過顧言。”
“他說心臟手術沒那麼急,推遲一周不會有事。”
我閉了閉眼。
“顧言是廚師,不是醫生。”
“他在國外生活過,見識比你多。”
“再說了,他父親以前也做過心臟手術,他比你更懂。”
我不想再爭論。
“錢什麼時候能還?”
“餐廳營業穩定以後。”
“具體多久?”
林悅被問煩了。
“陳默,你能不能別像個討債鬼?”
“這些年你總把給我還債、照顧我爸掛在嘴上,是想讓我一輩子欠你嗎?”
“夫妻之間算得這麼清楚,還有什麼意思?”
我看著繳費單上的名字。
過了很久,我低聲說:
“好。”
“那就算清楚吧。”
林悅沒有聽出我的意思。
她匆匆道:
“今天是顧言最重要的日子,你別再打電話掃興。”
“等開業結束,我回醫院看你。”
電話掛斷前,顧言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“陳哥的身體不是一直挺好嗎?”
“他該不會是不願意幫我,故意把小病說得嚴重吧?”
林悅輕笑。
“他最會賣慘。”
“以前我晚回家兩個小時,他都能胃疼一晚上。”
通話斷了。
我扶著床沿站起來,找到負責我的醫生。
“手術先取消吧。”
醫生臉色一變。
“陳先生,你知道取消意味著什麼嗎?”
“你的冠狀動脈已經嚴重堵塞,最近還頻繁出現心絞痛。”
“再拖下去,隨時可能發生心肌梗死。”
我當然知道。
所以我才賣掉經營了十一年的維修店。
那間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店,是父親臨終前留給我的。
我本來以為,隻要做完手術,還能重新找個鋪麵,從頭開始。
可現在,錢沒了。
店也沒了。
我沒有重新開始的本錢了。
“我會想辦法。”
說完這句話,我回到病床,從櫃子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。
我在最後一頁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